第168章 暴雨夜

意外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没有预兆。

是那些预兆，他们一个都没认出来。

先是那个响声变了调。它从掰木头变成了掰湿木头——声音更沉，更闷，像是下面有东西在吸水。

然后是脚下的石头开始发潮。踩上去会有一点点粘，抬脚的时候能听见一丝拉开的动静。

再然后，记录仪上的读数跳了一下。

从 D 跳到 C。

然后跳回来。

再跳过去。

江砚看见那个数字第一次跳的时候，抬手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还没落地，裂隙在半小时内，由D级升到C级。

塌方是从头顶开始的。

不是一整块砸下来。

是先落碎石——细的，密的，像有人在上面筛沙子。

沙子在他们的脖子后面、在肩上、在锁骨那儿落了一层。

林窈喊了一声。

第一波落石下来的时候，四个人在一条通道里。

周野在最前面。

沈照在他后面两步。

林窈在第三个。

江砚在最后。

（这个次序是当场形成的，没有人喊过。）

林窈被压住了。

碎石压在她半条腿上。她的膝盖以下露在外面，大腿以上被压住了。

她没喊。

她咬住牙把数目报了出来：

十七处。能撑。

她报的是压在腿上的碎石数量——实习课教过怎么估。她估得很准，后来清点的时候是十九块，她少估了两块。

江砚在后面推那堆石头。

他推了一下，纹丝没动。

第二下他换了个角度，从侧下方插进去，肩膀顶住，整个人往上抬。

石头动了一寸。

一寸。

第二波来得更快。

那一块落石是从侧面来的。

从侧面来的东西，前面的人看不见。

周野没看见。

沈照推了他一把。

那一把推得很实。 她是用左肩顶上去的——手都没来得及用。

周野被推出去了两步，撞在石壁上，刀脱手了。

砸下来的那块石头，落在她左肩上。

那块石头大概有六十斤。

江砚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了。

她没出声。

她跪在那儿，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按在她膝盖上——那只手是刚才推周野的那只。

她扶着自己。

暴雨是从上面漏下来的。

那里面本来没有雨。

顶上塌开的那个口子外面，不知道连着什么地方。水从那个口子里直接往下倒，倒下来的是一道很粗的水柱，砸在地上会溅开，溅得满墙都是。

水不是雨的味道。

是石头被泡开之后那种凉味。

那水很凉。凉得让人一下子清醒。

（后来林窈说，她那时候想起了一件事：裂隙里不应该有水，也不应该稳定地下雨。 她没说出来。）

通道已经塌了小半。

剩下的那一段很窄。

窄到什么程度——两个人并排过不去，只能一个人侧着身走。

背不了人，只能爬。

江砚把她放下来。

他蹲下，往前爬了半米，回头。

她已经跪在地上，左臂垂着，额头抵着石壁。

她抬起眼睛看他。

他伸出手。

她没有犹豫。

她握住了。

十指相扣。

那段路大概是两百米。

他们爬了两个小时。

不，比两个小时更长。 记录仪后来又对了一次表，实际是一小时五十几分钟，外面看是两小时多。

两百米，一小时五十几分钟。

平均一分钟爬一米多一点。

周野在前面开路。他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挖。他的刀丢了，他就用两只手。他的右手在第十几米的地方被碎石划开了一道，血把石头打湿了一小片，他一直到出去以后才发现。

林窈拖着那条腿在后面。她能走，但走不快，每往前挪一步都要用手把腿搬一下。

江砚一只手往前撑，另一只手往后拉。

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她跟在他后面。

她的左臂不能用力——每一次往上撑都是右臂在使劲。她的右手心全是石渣，石渣磨破皮以后又被水泡着，泡得发白。

有一次她整个身子往下滑了半尺，江砚的手被往后拽了一下，他手背上那十二条白痕一起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看。

她把身子撑住了，继续往前爬。

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松手。

出裂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那个口子在井口的位置。

江砚先上去。

他把林窈拉出来——林窈最后那三米是自己爬出来的，她要强，但她爬出来之后就在地上坐着了。

然后他去拉周野。

周野上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江砚最后弯下腰，把坑里的一只手拉上来。

她的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上来之后就坐在地上，没动。

侧着身坐，把左肩朝外。

医疗帐篷的人跑过来。帐篷是前一天搭好的，为可能会有的意外搭的。 两个人抬担架过来，还有人拿着记录本。

江砚站着。

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左手。

他先看右手，手背上的白痕，十二条都在。

然后他翻过来看左手。

左手心里有五个指甲印。

掐得很深。

深到在灯下面能看出坑。

是他的，还是她的——他没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