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是第四天发现糖的事的。
那天课间，前排有人在打闹，把一个文具盒撞飞了。文具盒在空中翻了个身，掉在地上的时候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铅笔滚到过道中间，被谁踩了一脚，滚得更远。橡皮停在两张桌子腿中间，没人去捡。有人蹲下去帮忙，有人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鞋。
沈照弯腰去捡。
江砚本来没注意，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写到一半，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沈照把文具盒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她坐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糖。
她把它放在桌上，用一种很轻的力气按住。左手拇指压着糖纸的一端，右手食指从另一端慢慢推过去。
糖纸的褶皱被推平了。
她又做了一遍。从中间往两边推。
推了三次。糖纸变得很平，像刚印出来一样。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糖纸是透明的，光从里面透过去，带出一层很淡的橘子色。她又把它转了个角度，光变了，颜色也跟着变了一点。
然后她把糖纸的一边撕开。
她吃糖的动作有一点特别——不是整颗塞进嘴里，是先咬掉一半，含住，另一半留在糖纸上，等一会儿再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把剩下的半颗连着糖纸握在手里。
两分钟后，她把糖纸展开。
又捋了一遍。
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几千次。
江砚坐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沈照忽然转过头。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江砚说。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写字。
写完两行，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那是他早上从邵果那儿拿的，食堂门口五毛钱两颗。他平时不吃糖，只是习惯揣一颗。
他学着沈照的样子，把糖纸按住，用食指往两边推。
推了三次。
糖纸平了。
他撕开，把糖塞进嘴里。
是橘子味的。
有点酸。
他皱了下眉，又不甘心地含着。酸味慢慢退下去，剩一点甜。他把这一步也记进心里，说不清为什么要记。
他把糖纸展开，又捋了一遍，折成一个小方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前面，把那个小方块扔了进去。
扔的时候，他余光看见座位上的沈照，抬起了头。
两个人隔了半个教室，对视了。
前排那几个还在闹，喊了什么，谁都没留意。江砚先低下头，把手在裤腿上按了一下，那里面是空的。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往回走。
江砚回到座位坐下。
过了大概十秒，他听见旁边有很轻的一声响。
是笔记纸被推动的声音。
他余光扫过去——沈照的桌上，那个折好的糖纸方块，被她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然后又是一声。
垃圾桶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江砚没回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
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邵果发现他有点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没有。
你有。邵果说，你把辣椒当面酱了。
江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层红。
他把碗推开，喝了两口水。
邵果。
你有没有没什么原因就想记住的事？
有啊。邵果说，菜谱。我看到有意思的做法就想记。
怎么了？
没事。
当天晚上，江砚在被窝里翻开本子。
他在沈照那一页上找了一下——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很久以前写的：沈照，三句话。
他把那一行圈起来。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她吃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