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之前。
课间十分钟，教室后面有几个人在闹。具体闹什么江砚没注意，他正在写一张实训课的预习报告。
前面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
桌子被撞歪了。桌上的东西滑下去，书本、笔袋、水杯，全砸在地上。
那个本子也在里面。
本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时候摊开了，里面的纸页散了一地。
江砚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在地上拖出一声很长的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谁撞的。
教室里的声音地断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喊得有多响。恰恰相反——他的声音一点都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低。
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半个月班里都清楚了。他从不生气。有人拿他的评级开玩笑，他一声就过去了；有人在背后说他蹭沈照的桌子，他听见了也没回头；有人把他的早饭吃了他还说。班里甚至有几个人私下里叫他。
现在这个人站在自己的桌子旁边，两只手垂着，眼睛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那一眼扫过去，几个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问，谁撞的。
后排有人举起手，是个男生，脸已经白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有人推我。
推你的人呢。
安静了两秒。另一个男生慢慢站出来。
是我推的。
江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蹲下来，开始捡东西。
他捡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把所有东西抓起来往桌上一堆，他是一样一样捡。先把水杯扶起来，把洒出来的水用袖子擦干；然后把笔一支一支收进笔袋；然后把那些散开的纸页按顺序捡起来，一页一页看。
最后他把本子捡起来。
本子摔得不轻，书脊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糊的浆糊。最后一沓纸散了。
江砚坐回位置上，把那沓纸一页一页捋平，对着边缘，重新塞回书脊里。
他塞得很小心。手很稳。
那两个人还站在后面。
对不起。前面那个男生说。
没事。江砚说。
他真的说了。说完他继续压页角，一页一页地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
沈照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纸。那是最先飞出去的一张，落在了她椅子腿旁边，刚才没被看见。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
江砚抬头。
他看见沈照的眼睛正落在他的本子上。
本子摊开着。第一页上写着两行字：
江砚，十七班
江北大学觉醒学院，十七班，
第二页开始，就是密密麻麻的字。一页挨着一页，一行挨着一行。从纸面看过去，全是人名，每个人名后面跟着一小段字。
沈照看了大概两秒。
两秒之后，她把视线收回来，把那张纸递到他手上。
你的。她说。
谢谢。
她坐回去了。
江砚把那张纸压回本子里。
整个教室慢慢地恢复了说话声。前排有人在议论刚才那一幕，后面那两个人回到自己位置上，脸色还不太好。
江砚低头写字。
他写了两行，忽然发现沈照在看他。
他抬头。她的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黑板上。
那节课上完，放学了。
江砚把本子塞进包里，站起来。
沈照也站起来。她经过他座位后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江砚。
那本子上写的，她说，都是人名字？
江砚捏着包带的手紧了一下。
沈照点了点头。
有多少个。
江砚想了一下。
今天的话，他说，四十六个。
沈照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两秒，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走了。
江砚站在座位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教室门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问的第二个问题，不是写了什么有多少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