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同桌的第三天。
江砚已经总结出规律了。
规律很简单：她不主动开口，别人问她，她才答，答完就停。多一个字都没有，像是从一整句话里挑出最短的那一段，剩下的全扔掉。他把这一条也悄悄记了下来，写完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像一句正经话。
沈照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不是那种的安静，也不是的安静。是那种……根本没觉得有说话必要的安静。
第一天，她一节课说了两句话。
第二天，三句。
今天，江砚决定数一数。
他把草稿纸翻到最后一页，在右下角留出一小块地方，专门用来记这个。这个习惯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是从旧书铺里整理书的时候养出来的。整理书讲的是分门别类，他大概是把这一套搬过来了。
第一节课是《觉醒史》。老师在讲六十年前的天启潮汐。沈照在看书——不是课本，是另一本很旧的书，纸页发黄，没有书名，封皮是深蓝色的布。
江北三中在启明七年建校，是全省第一所觉醒学院。老师说，当时第一批学生只有四十人。
沈照没说话。
启明十二年，发生了着名的烈焰城事件，那之后全国开始建立裂隙管理机构。
沈照翻了一页。
这个考点，期末会考。
沈照还是没说话。
江砚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个数字：0。
然后他画了一道竖线，像记分。
线画得很直。他画完退开一点看了看，觉得像那么回事，又把笔尖转了个方向，在最下面补了一小横，当作横线和纸边之间的界线。补完他又用指腹把那道横按了按，让它看上去更清楚一点。
现在讲职业锚的分类。老师说，有没有同学能举例说明，什么叫锚的强制力
沈照抬起头。
【观星者】。她说，不得说谎。所以观星者不能对任何人说假话。
很好。老师说，请坐。
江砚在纸上把0划掉，写了个1。
第二节课，老师问了一个关于铭文损耗的问题。全班没人回答。
沈照说：损耗和情绪有关。沉着的损耗低。
江砚写：2。
第三节课，隔壁班来的人走错了教室，站在门口问路。沈照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四节课快下课的时候，讲台上有人来通知：下周实训课要分组。
沈照说：按什么分？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三句。
也是今天最长的一句。
江砚在纸上写了个3，然后圈起来。
圈画得有点重，纸背也印出了一道凸起的印子。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那道印，又翻回去，觉得这样也行，就随它去了。
下课铃响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本子还在桌上摊着，写着那个和一道竖线。
他伸手去拿本子。
就在这时，他看见沈照转过头，看了他的本子一眼。
江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
你的笔漏水了。沈照说。
江砚低头。
本子右上角，一大块墨。
墨是从笔杆的接缝里渗出来的，把整块纸染黑了。那是他昨天用胶带缠过的位置，看来没缠好。
这墨水原来不这样。江砚说，漏了两天的感觉。
沈照看了那块墨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收好东西，走了。
江砚坐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那块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她是今天第四句话。
他在本子上写了个4。
写完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刚才那句是主动说的。前三句都是回答老师。
他把4圈了起来，圈了两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