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录是要人配合的。
这件事江砚以前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抄录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他看见了，就能抄。第二场之后他才明白不是。抄录的第二条规则是对方得让你抄让这件事，需要那个人自己知道。
所以他没有立刻抄。
那天早上九个人站起来之后，他跟每一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你先回去想一下。想清楚你要我抄什么，明天再说。
第一个找他的还是温箐。
时间是第二天下午，地点在实训场最南边那个角落。
温箐把七盆花重新种好了。太阳花的断茎那里长出了一个小小的绿芽。
她蹲在地上，等在那儿。
我想好了。她说。
你要我抄什么。
复立。
你上次说，抄过来只能立两分钟。
温箐说。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抄。
温箐蹲在地上，没有说话。
她把一株还没开花的月季往前挪了挪。
我练这个练了三个月。她说，我从来不知道别人用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
我想看看。
江砚在她对面蹲下来。
我要把手放在你手腕上。他说，三秒钟。就三秒。
会有点怪。
他把手伸出去。
温箐把左手腕递过来。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因为蹲在地上蹲久了。她一直在往下看，没有看他。
江砚的手掌覆上去。
第一秒。
什么都没有。
第二秒。
掌心下面有一点点温度，不是皮肤的温，是别的什么。像把手指伸进一盆刚浇过水的土里。
第三秒。
手背上的那道旧疤烫了一下。
不是烫，是。像一根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针，从疤的中间往外划了一条线。
很疼。
江砚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
烫过去之后，他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形状，谈不上形状。是一种。他知道了他要用哪根手指先动，动几下，往哪个方向走，走多长，什么时候停。
他知道那株断掉的花茎该怎么回到土里去。
他松开手。
温箐抬起头。
抄到了？
抄到了。
温箐看着他，眼睛有点亮。
你试一下。
江砚站起来。
他走到那七盆花旁边，找了一株最难看的太阳花。
它的一根侧茎前几天被踩断了，断口已经干了一半，软软地搭在土面上。
江砚蹲下去。
他伸出右手。
他的食指先动。
然后是中指，接着是拇指扣下去，整个手掌往内侧翻了一个很轻的角度。
他的动作和温箐的不一样。温箐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像在拢一缕头发;江砚做出来是，比温箐慢，比温箐重。
那根断掉的侧茎立起来了。
断口处合上了，两片叶子往上翘了一点。
温箐蹲在旁边，看得一动不动。
那根茎立着。
三秒。
五秒。
十秒。
到了第二十三秒的时候，那根茎开始往下垂。
立不住了。它慢慢地，像一个人站着站着睡着了那样，歪下去，最后又搭回土面上。
江砚看着它。
就这样。他说。
温箐点了点头。
两分钟都没到。江砚说。
二十三秒。温箐说，很久了。
她伸手把那根茎重新拨回土里。
江砚。
你现在明白了没有。
明白什么。
温箐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东西是你抄来的。她说，你抄来的东西，能立二十三秒。
但它是从我的手里过了一下，才有那二十三秒的。
你没有这个东西，你连二十三秒都没有。
江砚看着她。
这不用谢我。温箐说，你要是以后立起来了，你就记着我这一下。
那天晚上，江砚回到宿舍。
他把手背举到台灯下面看。
那道旧疤还在，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点。
这道疤是他六岁那年留下的。
那一年旧书巷的裁缝铺失了火，烧到隔壁，铺子里的书架塌了。他被压在下面，手背被一块碎瓷片划开。他记得那道疤愈合得很慢，爷爷每天给他换药。
他从来没想过这道疤有什么用。
今天它烫了一下，他手里就多了一根断掉的茎，能立二十三秒。
他把手放下来。
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这世上的东西，值不值钱，从来不看它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