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日。
周六下午的比赛打完，江砚有一个消息一直没敢告诉班里——他的第七场排在周二下午，对手是秦越战队的人，而他的场地还没有着落。
他没说。
他一个人留在了老楼的教室里。
十七班的教室在老教学楼顶层，六楼。这栋楼是启明七年建的，比学院的年纪都大。三层以上十年没翻修过，屋顶的防水层早就裂了。
教室一共三十一张桌子，其中十七张是晃的。
最晃的三张在窗边，晃到什么程度呢——你把手肘压上去写字，桌子会往前爬。邵果坐在其中一张上，他写字的时候要先用手扶着，写完三行就要把桌子拖回来。
周野的桌子是好的。他刚来的时候用一块铁片垫了桌腿，垫了三个月，铁片被压弯了。
屋顶有五个漏水点。
靠窗那三个漏得最厉害。下雨天，十七班的学生会在漏水点下面摆三只桶。桶是邵果从食堂借的，铁的，接水的声音很大。老师讲课讲到一半，桶里的水满了半寸，声音就变了，全班都知道该去倒水。
江砚从周日的下午四点开始。
他先去了一趟旧书巷，从修车摊那儿借了一套工具——一把小螺丝刀，一把旧扳手，一盒铁钉，一小卷铁丝，还有两块旧橡胶皮。工具是老赵的。老赵没问他干什么用，把工具箱从摊子下面拖出来推给他，说了两个字:拿走。
晚上七点他回到教室。
他先把十七张晃桌子全部翻过来。
桌子晃的原因有三种。一种是桌腿的脚垫磨平了，一种是榫头松了，一种是桌面和桌架之间的螺丝掉了。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按原因分成三堆。
脚垫磨平的，他用旧橡胶皮剪成圆片垫上。
榫头松的，他把松的那一截拆开，用铁丝缠紧，再打进去。
螺丝掉了的，从别的废弃桌子里拆。
他做得很慢。
旧书巷的书架也是这么修的。江砚小时候在铺子里看他爷爷修书架，站在旁边看了一整个冬天。他记得那种手感:不能硬来，硬来会把榫头劈开。要让木头自己回到它该回的位置。
修完十七张桌子，是夜里十一点半。
然后是五个漏水点。
他没有爬屋顶——他爬不上去，而且爬上去也没用。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五个漏水点正下方的桌子全部挪开，在下面架了一层用旧铁皮弯成的槽。槽是斜的，一头高一头低，低的那头伸出窗外。水从屋顶滴下来，落进槽里，顺着槽流到窗外。
外面下雨的时候，从楼下看上去，六楼那三个窗子会往外淌一条水线。
那些水线后来被十七班的人叫做。
铁皮是从老楼底下那堆废料里翻出来的。他一共翻了两个小时，找出来七块能用的。
做完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分。
他把工具收拾好，装回箱子里。然后他走到讲台前面，转过身，看了一遍教室。
三十一张桌子，整整齐齐。五条铁皮槽，从窗边伸出去。
天已经开始亮了。
他坐在讲台上，坐了一会儿。
早上六点四十，第一个人来了。
是温箐。她六点四十到教室，这是她的习惯。她推开门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教室。
然后她退出去，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确认自己没走错。
第二个来的是邵果。他进门就去自己那张桌子，把手肘压上去。
桌子没动。
他愣住了。他用力压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把桌子推了一下。桌子在地上拖出很闷的一声，稳稳的。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人越来越多。教室里的声音从开始，慢慢变成别的声音。
有人去试自己的桌子，有人去试别人的，有人蹲下去看桌腿垫的是什么。
最后所有人都在看讲台。
江砚坐在讲台上。
他从昨晚七点坐到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外套没脱，手指上是铁锈和灰。
他站起来。
我有件事要说。他说。
教室安静下来。
我下周二还有一场比赛。江砚说。
我一共赢了六场。每一场我都抄了一个人的东西。
教室里的声音彻底没了。
第一场我抄的是邵果削苹果。江砚说，第二场我抄的是隔壁那个同学扔矛的手法。第三场我抄的是一个小我一届的女生练的东西。
我每次只抄一次，因为抄来的东西只能用一次。
所以我赢六场，用的是六个人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修了三十一张桌子。这不算还。
我修不了别的东西。我不会做别的。
所以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看着底下那三十一个人。
你们的能力，如果可以，借我用一次。
不是白借。
我记账。
将来还。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是周野。他站得很快，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接着是邵果。他站的时候把旁边的桌子扶了一下。
然后后排有人站起来。左边站起来两个，靠门那边又站起来一个。
一共九个人。
九个人站着，说了同一句话。
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是周野。他说得很响，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的能力，你随便抄。
第二个是邵果。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吃完的粥。
我那个削苹果，你随便抄。
第三个是温箐。
她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红的，声音很小。
我的能力，你随便抄。
然后后排一个人也站起来了。
那个人是掷矛的。江砚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站直了，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杜锐。
我的能力，你随便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