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铭是十七班的另一个人。
他身高不高，头发永远有点乱，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桌上常年摊着一堆别人不要的报纸。他的职业是【速记员】，青级——十七班一共两个青级，另一个是周野。
速记员有一条很出名的锚:不得改一字。
这是江砚在大课上听路远讲过的。他当时没细想。后来他明白了这条锚有多麻烦。
因为郑一铭不能撒谎。
他可以说我不知道，可以说我不卖，但他一旦开口，说出来的就必须是他听来的原话，一个字都不能改，一个字都不能添。
所以他做生意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负责判断，他只负责转述。
食堂三楼的阿姨昨天被调走了。他会这么说，我听到的原话是她自己去申请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秦越昨天下午在学生会待了两个小时。我听到的原话是约了人。约了谁，我不知道。
这种消息当然没人爱买。谁要一堆我不知道。
但江砚买过。
第一场海选之后的第三天，郑一铭自己找上了门。
他在实训场外面的台阶上蹲着等江砚，等了四十分钟。
台阶是水泥的，边沿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石子。他蹲着，手里剥一根草，剥成一截一截，摆在脚边，摆成一小排。
江砚。
有个消息，三块钱。
江砚停下来。
什么消息。
你先给钱。
江砚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钱——那是他这个月省下来的。
郑一铭收了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记的。
那三块钱他捏在手里，捏得发软。纸币是旧的，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那里快要磨破了。
我念给你听。他说，原话是这么说的。
第一句:他下一场的对手，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
第二句:三套打法，就冲他那一下削刀柄。
第三句:让他出一身汗，然后就结束了。
郑一铭把纸折起来。
他折了两道，折痕压得很齐，折好塞回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像是怕它自己跑出来。
我说完了。他说，话是谁说的，我也不瞒你——是秦越战队那个管事的人在器材室门口说的。我在旁边抄课表。
三句我一个字都没改。
江砚站在那儿。
你为什么卖给我。
因为我只想卖钱。郑一铭说，我不管谁赢。
江砚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下次别卖我。
郑一铭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钱。江砚说。
三块钱一条，我买不了几条。
郑一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中午，郑一铭在食堂找到他。
他把三块钱纸币放在江砚的餐盘边上。
这条算送的。他说。
什么意思。
你今天下午那场，你赢了，我再收钱。郑一铭说，你输了，这三块钱我还你，算我瞎了眼。
江砚把那三块钱推回去。
不用。
拿着。郑一铭把三块钱往他碗边一按，我干这行，得有个规矩。
我的规矩是，我不赌我不相信的人。
他说完就端着盘子走了。
食堂里人声浮在头顶，不锈钢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窗口那边有人喊号，喊了两遍。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再送你一条，不收钱。
江砚抬起头。
你那张报名表，在最底下压了三天。
是有人去把它抽出来的。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只看见他的手。
他的手上，有粉笔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