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箐是十七班的，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
她十九岁，个子小，说话的时候别人要凑近一点才听得清。她的职业是【花匠】，灰级。
评语栏里写的是:可用于后勤园艺。
在觉醒学院里，这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一类职业。灵愈师能救人，铸锻师能打铁，速记员至少还能进机关。花匠能干什么——摆花。
但温箐自己有事要做。
她每天下午会去实训场最南边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小片荒地，别人不去。她在那里种了七盆花。
她练的东西很简单:一株花被折断之后，怎么让它重新立起来。
她的要用在活物上。她把花茎掐断，然后手一拂，断口处会合上，花立起来。练了三个月，她现在能让一根手指粗的枝条重新立住两分钟。
那天下午，她照例蹲在角落里。
来了四个人。
是一班的，两个青级，两个紫级。他们从实训场那头过来，路过这个角落。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回过头。
哎，这有人在练。
四个人停下来。
你在练什么。
温箐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复立。
复立是什么。
就是……让断掉的花重新立起来。
那个人愣了一下。
花匠？
花匠也能觉醒？
另外三个人笑了。
第一个笑的人蹲下去，看了看那七盆花。都是很普通的花，一盆太阳花，两盆地锦，一盆开得不太好的月季。
你这花是自己种的？
那个字还没落地。
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小臂往旁边一带。
七盆花被他带倒了六盆。
土撒了一地。太阳花那盆倒得最狠，土从盆里翻出来，铺在水泥地上。花茎压断了三根。
四个人笑得很响。
对不起啊。那个带倒花盆的人笑着说。
我不是故意的。
要不你用你的把它们立回来？
立啊，花匠，立一个我们看看。
温箐蹲下去。
她没有说话。
她开始收土。用手一点一点把水泥地上的土拢起来，拢回盆里。
四个人笑够了，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米，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
温箐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看上去十八九岁，穿着旧外套，蹲在地上的姿势很随意。
他没跟温箐说话。
他在捡花盆。
他把六个倒下的花盆一个一个扶起来，摆回原来的位置，六个盆口朝着同一个方向。然后他把土拢回去——不是用手，他用的是温箐放在旁边的那个小铁铲，一盆一盆地填。
填完他把压断的三根花茎从土里择出来，放在一边。
最后他蹲到那株歪掉的月季前面，看了两秒，把它的根往上提了一点，让它站正。
整个过程大概七八分钟。
那四个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走了。
温箐一直站着。
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是……她开口了，声音很小。
江砚。
我知道。温箐说，我是温箐。
江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温箐在后面叫住他。声音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江砚。
他停下来。
你能不能，温箐说，也帮我一次。
江砚转过身。
他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了她一会儿，问了三个字。
抄什么。
温箐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先问为什么，或者直接拒绝。
我……她说，我想让花立起来。
你那个，是你种了多久练出来的。
三个月。
三个月练出来的东西，江砚说，我抄过来，只能立两分钟。
两分钟之后还是会倒。
温箐低下头。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抄？
温箐看着地上那三根压断的花茎。
不抄，她说，两分钟都没有。
江砚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风从实训场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浮土吹起来一层。
你先想清楚。江砚最后说。
想清楚你要我抄什么。
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走了。
温箐站在那七盆花前面，站了很久。
她蹲下去，从最不起眼的那盆太阳花上，掐了一小截茎。
那截茎大概四厘米长，带着两个芽点。
她把它捏在手心里，快步往江砚走的方向追过去。
追到楼门口才追上。
江砚。
他转过身。
温箐把那一小截茎塞进他手里。
她的手心是热的，一直在出汗。
你拿回去插着吧。她说。
它叫太阳花。掐一截，插在土里就能活。
它不挑地方。
江砚捏着那一小截茎，站在楼门口。
他回到宿舍，在阳台上找了一个空的罐头盒，装上土，把那截茎插了进去。
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