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裁角

沈照把照片给江砚看的时候，是从桌上推过去的。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得早，两人在教室把灯留着。江砚先看的正面——他看照片的法子和别人不一样，不先看人，先看构图：台基占了三分之二，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偏右，左边空着一大块。

“左边空着。”他说。

“有人被裁掉了。”沈照说。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

缺口在左下角，宽不到三毫米，切得很直。他拿桌上一把钢尺比了一下——切口的直线和尺边贴合，几乎没有缝隙。

“拿刀比着尺子切的。”他说。

他用拇指按住照片的右半，把左半轻轻往下折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灯从背面进来，缺口的位置透出一条亮线。亮线的斜度不是竖直的，是往右上走的——袖口被切掉的时候，线条是从下往上斜的。

“裁的人知道留什么。”他说，“他没舍得把整条边切掉，只切了这一小条。”

他顿了顿。

“他切的时候很近。近得只能看见袖口，看不见人。”

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张薄纸，覆在照片上，用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地擦。

纸面上慢慢浮出一条淡灰色的边——那是切口在平面上的投影，长度十四毫米。

“十四毫米。”他说，“大约是一个人小臂的四分之一。”

沈照没有说话。

那天十一点，江砚回了趟旧书巷。

雨夹雪，巷口那盏路灯还在，光是黄的，照得地上一片湿。

铺子的门虚掩着。江守一坐在里屋的小方桌前补书，一盏台灯，一副眼镜，糨糊碗搁在手边，碗沿上放着刷子。

江砚进来，把伞收了靠在门边，没说话，直接走到墙边那个旧木柜前。

里屋只开了一盏台灯，光落在桌面上，别处都是暗的。糨糊碗里剩下半碗，碗壁结了一层干掉的浆，边沿起皮。铺子角落里堆着刚收回来的旧书，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爷爷补书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他补书的时候，手比平时稳。

柜子最下面一层放的是相册。

三本，都是那种老式影集，硬壳，外面包了一层布，布颜色早就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了。他把三本都搬出来，在另一张桌子上摊开，一页一页翻。

第一本，早年那几年的照片早就散光了，剩下来的都是别人的——邻居的、远房亲戚的、不认识的合影，一张张按顺序插在角贴里。

第二本也一样。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本中间有一页，角贴是空的，四个角贴都在，照片没了。

那四个角贴的胶还是黏的——胶没干透，边上还留着一点点湿的光。

不是早就丢的，是最近撕的。

他抬头。

江守一没有抬头。他手上那页纸正在裁，刀在纸边上走得很慢，很直。

“爷爷。”

江守一裁完那一下，才把刀放下。

他摘下眼镜，朝镜片哈了口气，拿袖子擦。

“别翻了。”他说，“照片是我撕的。”

江砚把第三本合上。

“上面是谁。”

江守一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去看那页裁好的纸。他把纸对着灯照了照，看见一处没裁直的地方，又拿起来剪了一下。

剪完，他把剪刀放回抽屉里，关上，才开口。

“那个人还没死。”

江砚站在原地，等他把下一句说完。

江守一没有再开口。他拿起刷子，蘸了糨糊，在那页纸的边上刷了一道，一道到底，刷得很均匀。

“他是谁。”

刷子停了一下。

“别问。”江守一说，“你要问，就去问照片上那个拿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