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一条线

郑一铭是第四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是晚上，宿舍楼底下的灯坏了半盏，他站在楼梯口那个亮的地方等，怀里抱着一叠纸，用胳膊夹着。

他站的位置在楼梯口的斜上方，光只照到一半。他把那叠纸换了个手抱，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楼道里那半盏好灯忽明忽暗，他把纸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光灭了照不见路。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三天没睡。

砚哥。

上来。

进门之后他没坐。他把那叠打印纸往桌上一放，放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紧张，是熬夜。

你先看这个。

桌子不大，四样东西摆开就满了。他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块地方。

江砚拿起来。

纸是用回形针别着的，别在最上面那张的左上角。他先看的是日期那一列。

是银行流水。

三页。三个户头。

三个户头开在三家不同的银行。他把三页并排放在桌上，对了一下金额那一行的位置。

每页最下面都有一行，同一天，同一笔数额——不多不少，够一个人干一件事、跑一趟、闭一次嘴。

来源单位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某某劳务。

那三个户头开户的时间不一样，最早的那个是两年前。

三个开户行的名字，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还有一个开在学校旁边那条街上。

这个劳务公司，郑一铭说，我查了它的工商记录。

它给秦氏供过两年货。

江砚翻纸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页往灯下挪了挪，把日期那一栏又看了一遍。

纸在灯下泛着白，那一列日子整整齐齐地往下排，像是谁提前排好了等他来对。

供货合同是一年一签，签了两年，去年年底到期没续。郑一铭说，到期是正常的。到期之后它还在——它没注销。

它只是，不再跟秦氏有明面上的关系了。

房间里很安静。

周野坐在床沿上，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捏着个塑料瓶，捏得咔咔响。

他捏一下，瓶盖下面那圈塑料就响一下，响了很多次，瓶子已经被捏得变形了。

瓶身上的字被捏得看不清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捏。

江砚把三页纸看完了。

看完他把三页按顺序叠好，边角对齐。

他又从头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话。

问的时候他把三页纸按原样叠好，压在桌上。

这个，你怎么查到的。

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喊完就没声了。

郑一铭把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嘴巴闭上之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楼下的灯灭了一盏，屋里桌上的台灯显得更亮了一点。

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停了一下，又插回去。

别问这个。他说，就当我有个亲戚在银行。

郑一铭。

真的别问。

他说完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那叠纸往前推了一下，推到江砚手边。

然后他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用力抓了一下。

抓的时候肩膀往上提了一点。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脖子那里有一根筋绷着。周野把塑料瓶放下了，搁在床沿上，没有再看他。

砚哥，这个我查不了更深了。

再往下查，我家的地址会被查出来。

江砚抬起头看他。

郑一铭的脸很白，白得不像三天没睡，像已经被什么东西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