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只练一条

柯雨把话补完了。

“我一次只能存一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

“存不了第二条。多拿一样，前一样就淡了。所以我练一条，练到死。”

“练到死”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常。

像在说一件工具的用法。

通道顶上有一根灯管在轻轻地响。响声很细，像电流贴着管壁走。没有人去看那根灯管。

江砚听过很多人说自己苦。说的时候手里都会有点动作——转笔，搓手指，看别处。

柯雨什么都没有。

他说的是参数。

江砚站在那儿，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次只能存一条”，那就意味着他每一次选择都在放弃。

他从江砚手上拿的那一条，是那一年的起手。他放弃的，是别的九个学校的、别的三十几个人的、他看过但没有拿的东西。

他不是偷得多。

他是偷得少，少到只剩一条，然后把这一条练成了自己的。

“你那条是什么时候拿的。”江砚问。

“大一。”

“为什么是那一条。”

柯雨想了很久。

“因为那一年的那一场，”他说，“打得最难看。”

“你也在场上？”

“我在看台最后一排。”

他停了停。

“那一场是小组的第三场。”他说，“江北对江东。”

江砚记得那一场。那是他第一次上场，排在第三十二位，打了七分钟，被人压着打了六分钟。

“那七分钟里你只做了一件事。”柯雨说。

“什么。”

“你被压到边线，然后你起了一个很笨的手——先按地，再起。”

他说到这里，把手抬了一下，做了一个往下按的动作。

“那一下我看懂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按那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确定地是不是实的。”柯雨说，“你要先问它一遍。”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通道里很亮。

亮到两个人的脚底下都没有影子——白炽灯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影子压到脚跟，压成两个黑色的圆点。

江砚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一次小组赛，看台最后一排不许坐人——那是留给外校观摩的席，位置最偏，看场地只看得到一个角。

他记得最清楚的那个角，就是他被人压着打的地方。

他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偷的那一条，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让你偷的？”

柯雨抬起头。

他第一次正视江砚。

他看了两秒，三秒。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没有走。

他也没有低头。

他只是把怀里的记录本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两只手背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记录本翻开，翻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什么，江砚看不到。他只看见柯雨的手指在那页上按了一下，按了很短的时间。

按完，他把本子合上。

“下一局。”柯雨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江砚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有人在搬器材，铁架子磕在地板上，一声一声。

他把手插回兜里，摸到本子的边角。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是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过来，轮子卡了一下地缝，发出很响的一声。

车过去以后，走廊又安静下来。

地上留着一道车轮压出来的浅印，从这头延到那头。灯把浅印照得很淡，不看就当它不在。

他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

他把本子从兜里掏了出来。

本子翻开，停在空白页上。他拿着笔，笔尖搭在纸上，没有落。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了，没有写。

他没有把那句问话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