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扫进书里

那天晚上，江砚在宿舍做了一件事。

他把《录书》摊在桌上，翻开第二页。

那一页上，两个名字还好好地待着——江砚，沈照。上面那个是他自己写的，下面那个也是。

他从书包里拿出另外一样东西。

拿的时候他顺手翻了一下书包侧袋，摸到半块没吃完的橡皮，又原样放了回去。

那纸是从教务处领的，一沓二十张，边上裁得不算齐。他用过的那几张都卷了角，压在书包最底下，压出了一道折痕。

那是一张纸。很普通的A4纸，是他上学期从教务处领的草稿纸，用完了随手塞在书包里。

纸上有什么，别人看不出来。

江砚把纸举到台灯底下，斜过一个角度。

灯从侧面打过去的时候，纸面上浮起一层很细的东西。

像削铅笔留下的木屑，但比木屑还细。颜色很浅，浅到顺着光看才能看见，逆着光就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纸换了两个角度，一层一层地转。转到某一个角度，那层东西整片亮了一下。

他上学期就发现了这一点。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发现写在了本子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完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抄来的东西，用掉之后会消失——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他不知道的是，消失之后，纸上还剩一点。

不是字的痕迹，也不是笔画。是那种用过的的痕迹，像一个人坐过的椅子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用指甲盖慢慢刮。

台灯的光圈罩着桌面，桌沿以外是黑的。宿舍里很静，只有指甲刮过纸面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指甲是剪短的，边上磨得圆，刮下去不响。

从纸的一角往中间刮。手法很轻，像在起一层胶。

刮了大概两分钟，指甲缝里积了一点灰白的东西。

他刮得很慢，每刮一下就把指甲在纸巾上蹭一下，纸巾上留下一道道很浅的白。

很少。少到如果他刚才不是一直盯着看，会以为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指甲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灰白还在缝里。

窗外有人收晾着的衣服，竹竿磕在栏杆上，响了两声。

他把指甲抬起来，凑近灯看。

那点灰白在灯下是半透明的。

他把《录书》翻到第二页，把那点东西抖到纸面上。

抖完他等了一会儿。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外面的路灯糊成一团黄。他呼出的气靠近纸面，纸上起了点潮，又自己干了。

台灯的灯罩有点烫，他把手背靠过去试了一下温度，又收回来。

什么都没发生。

纸还是纸，名字还是名字。他甚至伸出手，在落下去的位置摸了一下——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看了两秒，他直起了身子。

那一页的右下角，多了一道极淡的灰。

不是笔画的灰，也不是脏的灰。那道灰是横的，很短很窄，像是纸上本来就有的一个印子。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灰上蹭了一下。

没掉。

他呼了一口气。

灯罩把光聚成一个圈，圈外他的手投下一片影。

气吹过去，那道灰没有动。

不是风能吹起来的东西。它像是长在纸里的。

江砚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楼道里有人回宿舍，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他的眼睛没离开过那一小片纸。

台灯是宿舍配的，灯管有点旧，开久了会闪。他把灯罩往下压了压，把光聚在那一小块纸上。

桌上还有一堆用过的草稿纸，是上学期攒下来的。他数了数，一共十一张。

他把那十一张纸摞在一起，抱到膝盖上。

然后他低下头，一张一张地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