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的车链子在半路掉了。
早上她骑车去买早点，骑到巷子中段，链子从牙盘上滑下来，卡进护板里。她刹住车，下车，蹲下去看。
看了一眼，没动手。
修车摊的老头不看她。
他把手里那只内胎放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那双手上有洗不掉的油，指甲缝是黑的，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油是从皮里透出来的，不是糊在表面。他洗手洗得再干净，那双手也是黑黄的。
他不在意别人看不看这双手，也不把手藏起来。
他做这一行，做了四十年。
这双手修过的车，比这条巷子里的车多。
他蹲下去。
蹲的时候他先把围裙往上提了一下，提开，才蹲。手背朝上，指甲是短的，短得能看见指尖的肉。
链子是滑下来的，不是断的。
他看都不用看。
把链子拎起来，一节一节扣回去。
扣到最后一节，他用拇指压了一下，压住。然后拿抹布把手擦了两遍——抹布本身也是黑的，越擦越黑，最后他干脆在裤子上擦了。
这五分钟里，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修车不说话。别人修车说话——说车哪儿不好，说要换零件，说要多少钱。他不说。他的手一直在动，动得比嘴快。
他要说的话，都在手上。
前后五分钟。
他把车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来试了试链条的松紧，又转了半圈脚踏，看着链轮上的齿一格一格咬上去，确认不卡了，才把车放下。
链条上有一处旧的锈，他没擦。
锈在那儿不影响骑。擦掉反而松。
他把车交回去的时候，手在车座上按了一下，像是试试它结不结实。
他站起来的时候，脊背响了一声。
他把工具收回箱子。回收的时候顺序是定好的：锉刀先进格，抹布搭在箱沿，胶水盖拧上，最后把那把扳手放回最上面。
箱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把箱盖合上，用手掌在盖上按了一下，按完把箱子往摊子里面挪了两寸——挪到墙根下，挪到塑料布能遮住的地方。
那只箱子刚才没有湿。
他还是要挪。
挪的时候他没有直起腰。他是弓着背把箱子推过去的，推完才站直。
站直的那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撑的那一下很快，他不想让人看见。
可是那段墙根挡不住。面馆门口站着的人看见了。
站着的人手里拿着漏勺。
她没有过去扶他。
她只是把漏勺换了个手。
换完，她转身进屋，把门帘放下来。
帘子落下的时候，她隔着帘子又看了一眼。
沈照掏钱。
她兜里有零钱，五块，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币和一个硬币。
他摆手。
摆手的时候没抬头。他的手往旁边一甩，转身回凳子那儿去了，把那只内胎重新拿起来，涂胶水。
沈照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一眼江砚。江砚没说话，也没掏钱。他知道这个人——去年他在这儿补过一次胎，补完塞钱，钱被扔进了打气筒旁边那个铁皮盒里，说是给下一个来补胎的人留的。
修车不说话，手上的活不停。
围裙上的油比抹布还多，一层压一层，油得发亮。
他修完，抬眼看了江砚的手背一眼。
看得很快，不到一秒。
看完他低下头去，继续补那只内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