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
沈照第二天带了小鱼干来。
小鱼干是她自己在巷口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小包，塑料袋上印着一只猫。
小卖部的老板娘问她：“你家养猫啊。”
她说：“不是。”
老板娘没再问。她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才走。
小卖部的东西两条街外便宜五毛。她走了两条街来买。
她撕开袋子，把鱼干撕成碎段，一段一段摆在搪瓷盆的边沿上，摆成一圈。
撕的时候她用了两只手。一条撕成三段，段长短差不多。
鱼干有点油，她撕完之后手上有味。她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一圈鱼干摆得很整齐。
整齐得不像喂猫，像摆供。
猫还是不吃。
它走过来，低头闻了闻，闻完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盆边那圈鱼干，又走了。
它没吃。
陈阿婆把猫碗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推的时候她没看沈照，手伸出去，捏着碗沿，往前挪了半寸，挪完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袖口磨得起球，一颗一颗的。
沈照把碗推回去半寸。
碗是那只搪瓷盆，盆里还剩小半碗饭，上面结了一层薄皮。两个人一人推半寸，推完，碗停在墙根正中间那个位置上。
谁也不肯先动。
谁也不肯把它推到自己那边。
陈阿婆没再推。两个人把碗放在中间那个位置上，谁也没动。
两个人蹲在墙根。
谁也没说话。日头往西边斜，把墙根的影子一节一节拉长，先拉过她们的鞋面，再拉过膝盖。
路边有人过。一个骑电动车的，一个拎菜的，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巷口冲过去，轮子碾过青石板，响得脆。
两个人谁都没看。
从日头偏西蹲到路灯亮。
中间有一阵起风。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墙根的一张废纸吹起来，贴在陈阿婆的裤脚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捡，风又把它吹走了。
沈照也没有动。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只碗的距离。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
路灯亮的时候，先闪了两下，第三下才稳住。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搪瓷盆里的剩饭照出一层亮。
陈阿婆站起来。
她站的时候先扶了一下墙，膝盖响了一声。她把盆收进布袋，布袋挎在胳膊上，转身要走。
她站起来之前，先把猫盆往墙根又推了半寸，推得很轻，怕撞到猫。
猫那时候已经不在吃食了，蹲在盆边，抬着头，看着她。
她没有摸它。
她站直了，把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拍掉那点灰。
她一次也没有弯腰去碰它。
这只猫跟了她六年。
六年前它是一只小猫，卡在墙缝里出不来。
是她搬开两块砖，把它掏出来的。
掏出来以后她没有抱过它一次。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抱。
她说：“抱了它就不认这个地方了。”
这句话她只说过一次。
走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
沈照跟着她看过去。
巷口新装了一个摄像头。
这半年巷子里修过一次灯，换过两段水管，都没有动过巷口那面墙。
新东西装在老地方，一眼就看得出来。
沈照看了那个摄像头一眼。
她看的是镜头的方向。
镜头对着巷子这头，不是巷子那头。
装东西的人想知道谁进来，不想知道谁出去。
她把这个位置记住了。记住的方式和记招式一样——不看它是什么，看它对着哪儿。
黑壳子，一根铁杆挑着，镜头朝着巷子这头，镜头旁边一颗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
陈阿婆看了两秒。
她没说什么，挎着布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