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太太每天傍晚出来喂猫。
她蹲在墙根，膝盖上垫一块旧棉垫。饭盆是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她把剩饭倒进去，用勺子压平，摆好，然后就不动了。
饭是昨天剩的，混着一点汤汁。她用勺子把结块的地方压散，压平，压成平平的一层。
盆边有两个小坑，是猫啃出来的，坑口是圆的。
压平，是为了让猫好低头。
她做了不止一天。
不喊，不叫，也不敲盆。
盆是搪瓷的，白底子上印着一圈蓝花，早就磨没了，只剩盆口那一道蓝边。盆底有一处磕掉瓷的地方，露着黑铁，锈了一层。
她从不叫猫。
别人喂猫要喵两声，她不喵。
她把盆摆好，就在那儿等。
一蹲一个钟头。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才走。
走的时候把盆收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挎在胳膊上，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
走到巷口那盏路灯下面，她的影子被灯拉长，投在青石板上，一直铺到墙根那儿。她走到灯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停给谁看，是那盏灯正好闪了一下。
她等它稳住，才继续走。
她走到巷尾就看不见了。
墙头上那只猫还在。
它蹲在那儿，看着巷口那盏灯，看了很久才跳下去。
它跳下去的方向，是墙根那只空盆。
盆里还剩一点饭。它吃完了才走。
沈照第二次数着日子来。
她算准了时间，比昨天早了五分钟。老太太已经在那儿了。沈照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去，蹲的姿势和老太太一样——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两步。
她算过这个距离。
再近一步，猫会走。
她从兜里掏出手，伸出去。
手停在猫鼻子前面那一寸。
她没有再往前。
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它落地没有声音，四条腿一压，尾巴竖起来，先围着搪瓷盆转了一圈。
它只在靠近盆的时候低头。
别的时候它一直抬着头。
它在看四周——看的是墙头、是巷口、是路过的人。
吃只是顺带的。
它绕开了沈照的手。
尾巴扫过她的鞋面。
沈照把手收回来。她在裤缝上擦了擦，擦完没有再伸。
那只猫是只三花，毛不长，脊背上一块颜色深。左耳缺了一个角，缺得很利，是打过的。
它绕开她的时候，尾巴尖从她鞋面上扫过去，扫得很轻，像是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
它是从她手边绕过去的，绕得很稳，一步没多。
一旁的江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过去。他把手插在兜里，看那只猫吃食。
老太太看都没看她。
她只看猫，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盆。猫低头吃的时候，她的肩膀松下来一点；吃完了，她的肩膀又提上去。
她来的时间很准，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猫也是那个点来。从墙头上跳下来，先在她脚边绕一圈，再低头去吃。
她从来不摸猫。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两个手掌朝下，压着那块旧棉垫。
棉垫是她自己带的，缝了几道线，线头露在外面。垫子的两个角已经磨平了。
她离那只猫最近的时候，手离猫背只有半掌。
她一次也没有伸过去。
她手上的动作，从头到尾只有一样：把棉垫往里挪了挪。
挪完，还压在膝盖上。
“它认生。”
老太太说。
三个字。说完她就不说了，也没看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