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铺的门是两块门板拼的，白天卸下一块，斜靠在墙边。
铺子里有一股味道，是旧纸、灰、樟脑和一点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那气味进来的时候不冲，站稳两秒才慢慢上来。沈照站在门口，鼻尖动了一下。
书架靠着三面墙，从地上摞到齐胸高。上面还有一层，够不着的地方搭着一张矮凳。
书是按厚薄排的，不是按内容——厚的靠里，薄的靠边，书脊朝外。书脊一层一层褪色，从深褐褪到浅黄，中间夹着几本包着牛皮纸的，纸角压得很平。
有几本书的书脊上贴着纸条，纸条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小，端正，一笔一笔收得很稳。
这屋子里的书，比学院图书馆的书房还老。
但它们排得很整齐。
爷爷在扫地。
他扫的是最里面那一条过道。扫帚是高粱秆扎的，柄是竹的，用久了，握的地方磨得发亮。他从里往外扫，一下，一下，扫出去，收回来。
灰不大，但扫得很干净——他不是把灰推走，是一点一点往里收，收到一条线，再收成一个点。
扫地的人有两种。
一种是往外推，推到门口就算完。
他是往回收。
一条过道，他扫了四分钟。
沈照进门就站住了。
她站在门里两步的地方，没有再往里走。
她在看他握扫帚的手。
虎口朝内。
肘沉得很低。
扫出去那一下，肩膀不晃。整条手臂像一根杆子，力从肩里出来，走到手腕，手腕却带了一个极小的回——扫到底的那一瞬，往回带了一寸，才收。
那是握剑的姿势。
是收势的姿势。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
半分钟里，她数着他每一扫的间隔。十一秒。十二秒。十一秒。数到第七下，她把呼吸也放慢了半拍。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来的木头被她指尖按了一下，指尖上落了一点灰。她把灰在裤缝上擦掉，没再碰。
她看的是他的手。
手背上有很多斑点，是年纪到了才有的那种。指节粗，指腹薄，虎口那道肉是陷下去的，陷得很深。
她等他扫完一整条过道才进去。
一条过道扫完，爷爷把最后那一堆灰扫到门槛边上，用脚背把灰推出门外。
他直起腰。
他先看的是门口那块门槛。
他每天扫地都要看它一眼。扫到门口的时候他要把灰推出门外，那时候他的脚就站在门槛上——四十多年，脚的位置没换过。
那块石头上的那道弧，就是他自己的脚印和别人的脚印一起磨出来的。
他看完了，才抬头。
他抬头的时候，眼睛先看了一眼沈照的脚。
不是脸，是脚。
她站在门槛外面。
他看了一眼，才说“来了”。
“来了。”
他说。
就两个字。他把扫帚靠在门后，帚头朝里，杆子朝外，靠稳了才松手。
他靠完还退后半步看了一眼，看它靠得正不正。
扫帚放的位置，和墙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空。
不是随手搁的。
“爷爷以前练过？”
沈照问。
她问得很轻，问的时候眼睛看着那把扫帚。
江砚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包放下。他想了想——他在这个铺子里住了十九年，扫地、擦架子、搬书，他见过爷爷扫地不下几千回，从来没往那儿想过。
“他从没说过。”
他说。
里屋那边，扫帚搁在门后的声音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