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
她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从后厨出来，看见江砚，先把手里的盆放下了。
盆放下的声音不小。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走过来，站在桌边，从上到下把他看了一遍。
“瘦了。”
她说。
“瘦得像根棍。”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不长，横着，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是开水烫的。面锅几十年，谁都躲不过去一两回。
她把这处疤露出来的时候，没什么遮掩的意思。袖子一撸就撸到上面。
“大学食堂是喂猫的？你在那儿是吃饭还是给人打扫桌子？”
江砚没答。他这时候答什么都不对。
她一边骂，一边往他碗里加菜。
一勺，两勺。加到碗沿，汤汁沿着碗边往下淌，淌到桌上，她拿抹布随手擦了一把。
“吃。”
她说。
江砚低头吃。他吃的时候她还在旁边站着，手叉在腰上，看着他吃。
“吃你的。”她说，“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下饭。”
江砚低头。
她这才走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半张桌子看他一眼，看见他真的在吃，才转回后厨去。
沈照坐在对面，碗还没动。
王婶也看了她一眼。看的时间比看江砚短，看完了也没说什么，转身进屋去了。
她记着他小时候欠的十七碗面。
一笔一笔，数得清。
“二两的六碗，三两的九碗，还有一碗你加了双份辣——那一碗是三两的钱二两的面，我没跟你算。”她掰着手指头数，“你六年级那回交不出学费，你把书包押在我这儿，说第二天还，第二天你没来，第三天你爷爷来了。”
她抬手指了指灶台侧面的墙。
她指的时候用的是下巴，不是手指。
做饭的人不拿手指人。
墙上有一片铅笔字，横七竖八，有的深有的浅。最早那几行已经淡得只剩印子，上面又压了新的账。
那是她记的账。从最早那一行往下，越写越密。有的一行写着“三碗”，后面画一个勾；有的一行只写一个日期，后面空着，空了大半年。
空着的那几行，就是她说的“还了”的那几行。
她没划掉。她只是不写。
“后头那几行是别人欠我的。”她说，“跟你没关系。”
“你的名字在最下面那一行。”她又说，“你没看见过吧。”
江砚看了一眼。
那行字确实在。字很小，是爷爷的笔迹，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他没数那行字离今天有多少年。
骂完了，她坐下来。
她拉开椅子，坐在桌子这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抹完放在膝盖上。她没再说话，眼睛看着门口那条巷子。
她坐的这张椅子，是铺子里最里面那一把。
坐这个位置，能看见巷口。
她看了很久。中间有一辆三轮车从巷口进来，车上装着纸箱，压得车斗往下沉，骑车的从她面前过，跟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点头的时候她没起身。
她坐的这个位置，本来就是这条巷子眼睛的位置。
看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一辆自行车推过去，铃铛响了一下。有一家的门开了又关。有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钻进修车摊下面。
修车摊那边有人蹲下来给轮胎打气，气筒一下一下，声音不紧不慢，打完了，人拍拍手走了。
“这半年巷子不安生。”
她压低了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那条巷子听见。
“夜里老有车进来。”
“一停停一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