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没接她这句。
她转身回了灶台。锅盖响了两下，油声滋啦一声起来，又落了。灶膛里的火呼地旺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影子动了两下。
墙上那道影子晃了两下，斜斜地铺到门槛边，和门口进来的日光接在一处。
再出来的时候，沈照碗里多了一个蛋。
原来的那个也没撤走。两个蛋并排卧在面上，蛋黄都是完整的，一个挨着一个。
蛋是溏心的，煎的时候只煎了一面，另一面是嫩的，蛋边卷起来，焦黄。
这种蛋费油，也费时间。她平时给客人不这么煎。
煎这种蛋要看着火。一转眼就老了。
她推碗的时候手没停——一只手把碗往前送，另一只手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擦完就走了，去收隔壁桌的空碗。
那只蛋是从灶台边一个小篮子里拿的。
篮子搁在灶和墙的夹缝里，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里面还剩三个蛋。她拿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她用报纸往上盖了盖。
她加的这个蛋，不是剩的。
是新的，是还没动过的。
沈照看了一眼江砚。
江砚没解释。他也没拦。
他低头吃自己的面。面烫，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吹。
他不看她，也不看灶台。他把注意力放在那碗面上——面是宽的，每一根的宽窄都不太一样，是手擀的。他吃了三口，数了数自己碗里的葱花，一共七粒。
他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一碗面后面的意思，也大概知道这家人在想什么。
沈照低头，把两个蛋都吃了。
她吃得很慢。不用筷子去夹整个蛋，是拿筷尖先把蛋黄戳破，让黄流到面上，再连着面一起吃。一颗戳破，吃完，再戳第二颗。
她吃面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人。
她只看碗。
“咸不咸？”老板娘在后厨门口问了一声，声音穿过整个铺子。
沈照抬眼看了她一下。
“不咸。”她说。
这是她这两顿饭里说得最长的一句。
老板娘没有接着问。她转身回灶台，勺子磕在锅沿上，响了一声。
江砚把自己那剩下的小半碗面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她没有要，也没有推回来。
那半碗面就搁在两张桌子中间那条线上，油在汤面上慢慢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圆。
吃到第二个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碗，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手腕上面，才接着吃。推袖子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么做。
袖口差一点就要沾到汤。
她先动的是袖子，不是碗。
她低头，把剩下的那半个蛋吃完。
吃完，她端起自己那只碗，走到水池边。水池边上有个塑料筐，里面摞着洗好的碗，碗口朝下扣着。她把手里那只碗也放进筐里，碗口朝下，扣好，扶正了一下。
她摆的那只碗，和筐里别的碗，方向是一样的。
筐里的碗都是旧的，每一只口沿上都有缺口。她放进去的那一只，缺口朝着里侧，和别的碗对得一样齐。
她放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擦的是自己的手。
她刚才从桌子那边走过来，一路上没有擦过一次。
“这姑娘手细。”
老板娘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还在刷锅，铁勺刮锅底，一下，一下。
江砚在旁边低下头，没敢看。
他碗里还有小半碗面。他拿筷子搅了搅，把面搅散，又搅了搅。
那半碗面他没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