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粗瓷碗

面馆里只有四张桌。

桌面是木头的，上面包着一层塑料膜，膜底下压着几张旧菜单，菜单的边角发黄卷边。桌腿有一根短，垫着一块折了四折的硬纸板。

柜台是一张旧桌子改的，比饭桌矮一截，上面摆着一个算盘、一只搪瓷缸和两摞一次性筷子。算盘的珠子缺了几个角。缸里泡着茶，茶叶沉在底上，缸壁上有一圈茶垢。

缸是公用的。谁来了都能倒一杯。

两个人坐在靠灶台那张。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端出两碗面。面是手擀的，宽，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卷起来一点。汤是清的，上面浮着葱花和两点油花。

沈照把筷子摆整齐，横在碗前，两头对齐。

她拿起那只粗瓷碗。

碗壁厚，口沿上有个小缺口，摸上去硌手。她端起来，碗底离桌面一寸，停了一下，又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不重，但屋里静，谁都听得见。

她从小吃饭用的碗是细瓷的。

白，薄，敲上去声音清，一只手就能端稳，端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是松的。这种粗瓷碗的碗壁厚，口沿上还有缺口，端起来得用整个手掌托住碗底。她一托，才知道这只碗是热的。

热从碗底一直烫到手腕。

她把碗放回去，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指尖并齐，压着一道旧刀痕。

“这碗洗过。”她说。

这是一句陈述，不是疑问。说完她把筷子在碗里转了半圈，蘸了蘸汤，又放回碗上。

江砚没有接这句。

他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碗沿上那道缺口是新的，磨口还是白的——说明这只碗豁了没多久，还在用。

这条巷子里的碗，豁了不扔。

“豁了就豁了。”他说。

沈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托着碗底，就那么托着，没喝。

门口有个人经过，影子从桌面上扫过去，扫了一下就没了。

锅里的汤咕嘟响了一声，又停了。

灶上的汽往上走，走到房梁那里散开。梁上挂着两把干面，用纸包着，纸也黄了。

屋里就他们三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在灶台后面。

老板娘靠着门框看她。

看得很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指缝里一道一道的白。

她的手粗，指节上有几处裂，冬天冻的，夏天也没长好。

这双手做过很多碗面。

面下到锅里，她的手腕一翻，漏勺在锅底刮了一圈，把面挑起来。整套动作她眼睛看着锅，速度不快，但不停。

做过多少碗，她自己也不数了。

“第一次来？”她问。

她问的是沈照。

“不是。”沈照说，“以前走过这条巷子。”

“走过就还是客。”她说，“头一回来的，我给他多加半勺汤。”

江砚清了下嗓子。他准备介绍——就说一句，这是沈照，我同学。

他张口的动作做了半截。

因为老板娘也在看他。

她站在门框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的拇指在围裙上慢慢地搓。搓一下，停一下。

她做这一行十几年。坐一张桌子的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她看一眼就知道——谁先动筷子，谁给谁递纸，谁把碗往谁那边推。她不用问，也不问。

她在等他开口。

江砚这一句，想了半个钟头也想不清楚：是替沈照说的，还是替自己说的。

沈照自己先说了三个字。

“我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