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重新放一遍

他没有写申诉。

申诉的意思是承认对方有权审他。你写一份材料，说明自己为什么没错，本质上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需要被原谅的位置上。

他写的是一份申请。

一共一页。

标题是四个字：申请重放。

正文比标题还短：

本人申请于核验现场公开复现去年冬天谷底事件的完整过程，所需条件均已具备，不涉及任何新增物证，不涉及任何第三方授权。

申请时间、地点、见证人一栏空着。

附件两页，一页是卷三那三天的时间轴，一页是程聿当时签的现场记录影印件。

他把申请交上去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一句：要不要写个？

不用。

你就这么交？

就这么交。

核验是三天后。

地点还是那个帐篷。八月那次是八面通风，现在是一月的风，帆布两面都拉了绳子，压得很低，帐篷里面点了两个电暖器，人坐在里面还是冷。

来的人比上次多。

江砚进门的时候数了一下：一排折叠椅，坐了九个人。当中那个位置空着，后来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下，头发梳得很服帖，手里拿着一个不带标志的文件夹。

那人就是工作组长。

他坐下以后，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江砚。

你申请重放。

重放是什么意思，你自己解释一遍。

把已经发生过的全过程，按照当时的时间、顺序、状态，当场复现一次。江砚说，不增加任何新条件，不减少任何环节。看得见的，都看得见；当时没有的，现在也不会有。

复现靠什么。

靠记录。江砚说，记录是留在我这里的原页，不临摹，不补写，不可修改。放的时候，每一个时刻的位置会和当时一样。

组长看了他两秒。

开始。

从第一分钟开始。

第一分钟是十九点四十二。他把页码翻到那一页，室内的两个人抬表对时间。

第二分钟是谷口外侧的绳结，第三节的第三道。

后面是对表、喊话、第一次应答、小墨咬开的那条缝。

到第十七分钟，扩孔机启动。

那一天是三个时刻，十九点四十二、二十点十六、二十一点零三。重放里，这三个时刻的位置和当时完全一致，一分不差。

帐篷里没人说话。

全程没有人翻笔记，也没有人交头接耳。坐在第二排那个穿素色衣服的人中途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次，擦完又戴上。

两个电暖器的风声一直在响，中间有一次跳闸，灯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暖风机的风把地上的纸吹起来一角，坐在最边上的那个人伸手压住。

到破壁的第十三段——内壁受力、页续同时发力——他把这一页摊开，两只手都按在纸上。

桌上那盏灯从上面照下来，纸上的墨色纹路一层一层地上来，像水渗进布。

三十七分钟。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之前，先看了一眼时间——桌上那个计时器是他自己按的，他没看表，看的是账。三十七分钟，和当天记下的三十七分钟一致。

纸上的墨纹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下纸本身的纹路。

放完。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退后半步，站好。

帐篷里静了大概五秒。

组长才开口。

你这个能力，全程没有一处需要我信你。他说，因为每一处我都能自己看见。

过程我信。组长说，我信过程。

他把桌上的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但奇迹我不信。

我也不信。江砚说。

那你信什么。

我信人力。江砚说，那天的事，三十个人抬着担架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靠的都是人力。

组长没说话。

他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今天的核验结果会写进记录。他说，你可以走了。

江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帐篷里没有人动，组长把那份文件夹往自己那一侧，往回抽了一点。

抽得不快。

他的手很稳，目光没有动，还停在江砚背上。

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