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记账，不后悔

那天晚上江砚回了旧书巷。

巷口的灯坏了一半，卖豆浆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地上几圈水渍。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爷爷正坐在小凳上补书。

桌上一碗浆糊，一根麻线，一把小刷子。

爷爷捏着刷子，把浆糊在书脊上刷了一道，薄得能看见纸。

这活他做了一辈子。

先用小刀把旧线挑断，把书页一片一片摊开，用软毛刷扫掉灰。摊开的纸要按原来的顺序摞着，错一页，后面就全错了。

扫完再穿线。麻线是三股的，针脚一针一针过，过完把线头拧进纸缝里，拿小锤子轻轻敲平。

最后压砖。 两块青砖压在上面，压一夜。

爷爷的手很稳，指节上有一层黄黄的茧，是浆糊和纸磨出来的。

回来了。爷爷说。

回来拿点东西。

吃饭没有。

吃了。

锅里有面。爷爷说，吃了就吃，不吃就明早给我热。

江砚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C大那边，爷爷说，比赛打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几强。

江砚想了一下。

八强。

爷爷了一声，把书翻过来，压在一块砖下面。

八强好。他说，你爸当年连入围都没有。

江砚没接话。

爷爷把压好的书翻过来，用手指顺着书脊捋了一遍，看有没有起泡。

补书这行，他说，最要紧的不是把洞补上。

是把洞周围的纸认清楚。

他把那本书搁到旁边那摞最上面，压上一块砖。

砖是旧的，边角磨圆了，不知道压过多少本。

他上楼，回自己那间房。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腿下面垫着两块折起来的旧报纸。

他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本子。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最初只有一行，是觉醒那天晚上写的，字很难看：

秦越，金脉师，紫级。第一节课当众要我换座位。

后面又陆陆续续补过几行。

他在下面添了三行。

秦伯庸，秦越之父。

今晚八点，城东茶馆。一页纸，四条。

他等一个回答。

写完，他看了一眼。

字比平时歪。 右手那两个指节还在发酸，笔一快就控制不住。

他看了两秒，没有重写。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他走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

他投了硬币，按了一串号码。

响到第四声有人接。

我是江砚。

你说。

我不接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我记账。江砚说。

不后悔。

秦伯庸在那边笑了一声。不是嘲讽的那种笑，很短，像叹了口气。

江砚。

你这个毛病，秦伯庸说，会要你的命。

电话挂了。

江砚听着忙音，把听筒放回去。

他站在电话亭里。

早上卖菜的还没散，有人在旁边讨价还价，为了一把青菜。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他低头翻开。

在昨晚那三行下面，他又添了一行，很短：

他说我会后悔。

写完，他在这一行的后面，画了一个圈。

这是本子上的第三个圈。

第一个圈，画在江北老狮子后面。

第二个圈，画在原来是这样后面。

他画圈的时候从来不管别人看不看得懂。

他管的是——将来有一天，这几个圈都得有下文。

他把本子合上，走出电话亭，往巷子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