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不是铁做的

从医务室出来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实训场。

他要练的东西很简单：一套假动作，从头到尾七下。

重放不需要力量。他只要把手抬到位、把重心压准、把节奏做对，就够。

但这件事，是要练的。

练了三周，他给自己的标准是闭着眼分不出真假。真的那一下他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起手抬到眉骨的高度，跨步落点在前脚掌外沿，收势收在肋骨侧面，不能多，多了就破功。

他练到十点。

场地里只剩他一个。窗户关着，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台边一张旧纸吹得翻了个面。他把袖子撸到小臂，重新站好。

第十下的时候，右手松了。

器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的一声。空场地里这一声特别响，滚出去很远，撞在护栏上才停。

他弯腰捡起来。再举。

两秒。

又掉了。

第三次他没等它掉，自己先松了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右手。

手背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那层白的、红的，他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绷带边缘渗出来的一小圈黄——消毒水的颜色。

他试着握拳。

握到一半，松了。

他不知道林窈怎么知道的。

后来他才知道：医务室每晚十点锁门，林窈锁完门会绕实训场外圈走一圈——不是巡场，是散步。今天她走到一半，看见检修灯亮着。

那盏灯平时没人开。

门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是撞开的。门板打在墙上，弹回来，被一只手按住。

林窈站在门口，喘着气。

她今天第二次对他发火。

上一次是新生赛之前。

江砚。

她走过来，一把把他手里的器材按下去。

器材磕在台面上，反弹了半寸。

你的手不是铁做的。

她说完这一句，眼睛就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说完就红。

她没等他回话。

她蹲下去的动作很快，快得像这件事她在心里排过一遍——大概不是第一次想这么做了。

她把他拉到边上的长椅上坐下，蹲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掏东西——镊子、棉片、绷带、一小瓶消毒水。掏得很快，一次都没摸错。包是帆布的，里衬磨出了毛边，那些东西在里面各有各的位置，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她把他手背上的旧绷带解开。

解到最里面那层的时候，有一小块和伤口粘住了。她用消毒水浸了两遍，等它自己松，没有硬撕。等的那两分钟里，场地里只有消毒水瓶盖拧开的声音。

她的手一点也不抖。

比平时还稳。

江砚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在灯下动，指腹上有几道很细的口子，洗消毒水洗出来的。她没管，接着缠。

她一边处理一边说话。说的不是他，是别的东西——你们班那盏灯我上周去看过了温箐的花该换盆了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做咸了。

她一句一句说下来，中间没有停。

她一句都没提那只手。

处理完，她把镊子、棉片收进包里。

明天不许来。

她说完，起来就走。

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她出去的时候是带上门的，不是摔。

江砚坐在长椅上。

他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试着握拳。

没握住。

停了很久。

第二次。

还是没握住。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场地中央那盏检修灯还亮着，照在器材上。

第三次。

手指很慢地往里收。

收到了。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右手松开，换了一只。

左手摊在膝盖上。

很干净。

一道白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