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是从第二节课间开始的。
一班的几个人在走廊上说话，声音不大，但门开着，教室里能听见。
你听说没有，学校要建新实训楼了。
听说了，三期工程。
那老楼怎么办？
拆了吧。留着干什么。
十七班在里面啊。
那个人的语气很轻松，那正好，一起拆了。反正也是回收站。
有人笑了。
回收站，这三个字说得挺响。
教室里坐着十七班的三十一个人。也有人坐着一班的学生。
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江砚坐在第七排。他手里在写字，头也没抬。
前几排有人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看桌上的书。后排两个人本来在小声说话，说到一半也停了。窗外的风把门吹得合了一下，又弹开。没有人回头去看那扇门，也没有人往第七排那边看。教室里静了大概半分钟，静得能听见笔在纸上走的声音。
他这半个月学会了一件事：别人当众说这种话的时候，你抬头就是承认你在意。你在意了，你就输了。所以他习惯不抬头。
他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一顿一顿。他抄的是实训课的笔记，抄得工工整整，一行挨着一行，中间没有空。字比平时用力，把纸按出了很浅的坑。写到一半他停了停，等外面的动静过去，又接着往下写。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旁边有动静。
沈照站起来。
她的椅子往后退了半寸，刮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走到教室门口。
走廊上有四个人，站着在聊天，其中一个正在笑。
沈照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那四个人也看见了她。笑声停了一半。
沈……沈照。
那个说回收站的人有点慌：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
沈照开口了。
闭嘴。
就一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一点情绪。不是愤怒的语调，也不是训斥的语调。
就像在说把窗户关一下。
整个走廊安静了。
有路过的学生从楼梯口探了一下头，看见这边的架势，又缩了回去。那四个人的手都垂着，谁也没往前，谁也没往后退。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像是想接着说句什么，到底没有说出来。
那四个人里有两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照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两秒。
然后她转身回来，坐下。
她把摊在桌上的书拿起来，翻过一页，开始看。
一切恢复正常。
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半行字，没人擦。有人从她座位旁边经过，脚步特意放轻了。她翻书的声音很稳，一页，又一页。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走廊上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散了。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起来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偷看她。前排有个女生转头看了沈照三次。
江砚坐在座位上。
他手里的笔停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本子。上面写着刚才他正在抄的实训课通知。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沈照。
但他心里有一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整节课——
刚才那一句，是因为外面的人说的是十七班。
还是因为，说的是他。
他说不清。
下课之后，他把本子翻到后面的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沈照。
下面有一行字：她吃糖。
他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
今天说了一个字。
写完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在这一行的后面。
画了一个问号。
这是他整个本子上，唯一一个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