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江砚在操场坐到天亮。

操场晚上十点半熄灯。

熄灯之后，看台下面还留着一盏。那是值班室的灯，光从窗户里出来，只在看台侧面照出一小块。

他在那一小块光边上坐下。

塑胶跑道是新的，去年秋天刚铺的，有一股橡胶味。到了夜里，那个味会淡一点，但还在。

他坐到十二点，操场上没人了。

坐到两点，连值班室的灯也灭了。

他就坐在那儿，不看什么，也不用做什么。

他试着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答案。

他从书包里把本子掏出来。

翻到新的一页。

他把笔拔开。

第一条：离得最近。

第二条：她伤得最重。

第三条：他是队长。

三个理由他都写下来了。

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

写得很工整。

——他写这三行字的时候，把每一行的头一个字都缩进了两个格。

三条理由的字数也差不多，第一行七个字，第二行六个字，第三行五个字。

三行字的右边，几乎是齐的。

他看着自己写的这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写的时候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它们写成一、二、三。

他没写。因为他觉得那三个理由不配编号。

一个都不信。

他把那三个理由全部划掉了。

他划的方式是先在第一行上横了一道，然后在第二行上横了一道，最后在第三行上横了一道。

第一道划得不重。

第二道重了一点。

第三道——

划得很用力。

笔尖把纸背都顶出了印子。

他划完第三道之后，又横着划回来了两次，回来的时候笔尖已经有点发毛了。

那是本子里第一页被划掉过的空白。

（这本本子是新换的——去年秋天，她说过一句这一页写满了，然后给了他一本新的。）

（这一本前面几十页，写的都是别人的东西：招式、时间、数字、名字。）

（这一页，是他第一次在本子上写自己。）

（然后划掉了。）

天亮了，他把本子合上。

划掉的字，还透在纸的背面。

透得能认出来。

离得最近。

她伤得最重。

他是队长。

三个理由在背面的话是反的。

反过来看，也是三个理由。

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

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了。

是体育队的人，五点多就开始跑，跑得很快，一队一队的。

他跟着跑了两圈。

第一圈他跑得很快。

第二圈慢下来了。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本子从胳膊底下换到手里，然后接着跑。

跑到看台下面，他停下了。

操场的看台上还留着昨天下午那些人的东西：一个空的矿泉水瓶、一张落在台阶上的毛巾、还有一个塑料袋。

他走过去，把那个空瓶子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去吃了一碗面。

面馆刚开门，只有他一个客人。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把本子摊开在桌上，把昨天划掉的那一页又看了一眼。

那一页背面透出来的字，在早上的光下面比夜里更清楚。

他把本子合上，把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