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季扬

季扬在台上等他。

他站在台子正中间，弓背在身后，两手垂着。上一次他不是这么站的——上一次弓是横着的。

这个人在卷一的32进16里输给过他。输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季扬，会给完整出手，输了之后还站在台边看了他三秒。

今天不一样。

裁判吹哨之前，季扬先说了一句话。

我练了三个月。

江砚点头。

三个月里，我一场都没做过完整的招。

江砚输了两局。

第一局，季扬全程收在七分。每一支箭都只拉到七成，射出去，收回来，再拉。拉弓这个动作做到七成，就不是完整动作了——最后一成没做，就抄不着。江砚挨了一箭，肩膀上青了一块，什么都没抄到。

第二局更难看。季扬把距离拉到十米以外，只在江砚往前压的时候退，退到边线上，再退。这局打满，江砚一次都没碰到他。看台上有人喊下去吧，季扬没听，也没恼，接着退。

喊声落下去之后，场子里只剩他鞋底蹭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蹭得很匀，像在数拍子。

退到第九次的时候，季扬的鞋底蹭掉了一小块胶——退太多次，鞋跟吃不住力。江砚看见了。他没动。他把能看见的每一样都记下来：胶掉在哪一步、掉的时候季扬的重心偏没偏、偏了之后下一次退用的是哪只脚。

对手不给完整出手，就给过程。过程里全是东西。

这句话是他在看台上坐了三百场以后，才真正懂的一条。

过程是什么？过程就是人。一个人在累的时候先垮哪里，在得意的时候会松哪里，在怕的时候护哪里——招式是练出来的，破绽是活出来的。

录像能存住招式。

只有活人能看见破绽。

季扬就是最好的例子。

三个月前那个会给他完整出手的季扬，和今天这个不给的季扬，是同一个季扬——招没变，人变了。

他变了什么？他变得怕了。怕抄，怕输，怕再站在台边看别人三秒。

江砚看懂了这个，第三局就有底了：怕的人，一定会在某一刻想结束。

他等的就是那一刻。

第三局开始之前，江砚在场边站了三十秒。

他没看季扬的脸。他看的是季扬的脚。

周野昨晚跟他说过一句话：

弩手退的时候，左脚会先动。

周野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不清，他就是看了很多场，看出来的。这种东西录像里没有，得坐在台边看。

第十二次退，季扬的右脚先动了。

规律碎了。规律碎了的那一下，人自己知道——季扬的肩膀沉了一下。

江砚没等那一箭。

他往前压。

季扬拉弓——这一箭是完整的。他来不及改，改了就没时间射。

江砚抄到了。

抄完他没有立刻用。他先把那一箭躲过去，箭擦着他耳朵飞出去，钉在护栏上，尾羽还在颤。然后用了重放——他做了一个跟季扬一模一样的拉弓动作。

季扬防了。

防的时候，他往左移了半步。

江砚往右。

他赢了第三局。

赢完他没马上松手。箭还搭在弦上，他等裁判的哨响了，才把弦慢慢松回去。

季扬走下台的时候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江砚旁边，看着自己手里的弓。弓臂上贴着三圈胶布，最里面那一圈已经很旧了。

旧胶布的边上翘起一层毛边。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平。按不平就不按了。

我练了三个月，他说，就为了不让你抄。

我知道。江砚说。

季扬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江砚把本子合上。

因为你这三个月的每一场，我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