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七十几

齐衡的第二个问题很奇怪。

问的人不急，答的人答不上。这间办公室里的安静跟考场上的不一样——考场的安静逼人，这里的安静等人。

你爷爷今年多大。

江砚愣了一下。

七十多。

齐衡没接话。

他把手里那杯茶放下，又问了一遍：

七十几。

江砚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他从来没算过。

不是不想算，是不知道从哪一年算起。

爷爷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生日。家里不过生日。他小时候问过一次，爷爷说记那个干什么。后来他就没再问。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齐衡也没再问。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便笺翻过去，扣在桌上。

便笺是很薄的那种，边角翘着。他扣下去的时候，食指在纸背上压了一下才松。

江砚没看见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把这个问题想了四站地。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比想的多：爷爷的生日，爷爷的年龄，爷爷年轻时候做过什么，爷爷认不认字之外的那些东西——那个樟木箱是哪来的，巷子口那间铺子接手之前是谁的。

他只知道修书。

下课之后他没回宿舍。

他坐公交回了旧书巷。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在自己家门口。

巷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路灯，一盏隔一盏，亮一半。修车摊收了，面馆的幌子挂出来了，谁家的猫蹲在墙头。

面馆的幌子在风里摆，摆一下，停一下。锅里的热气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带着一点葱花味。

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看到大的东西有个特点——你从来不会想问它是哪年来的。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念头不对。巷子是哪年来的，他可以不问。

爷爷是哪年来的，他不能不问。

可是门就在眼前，他站着，没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把这个问题在嘴里过了好几遍。您今年多大——五个字，他在心里念了四遍，每一遍都觉得像在审问。

最后他还是问出口了。问出来的比想的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爷爷的回答，跟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有些门他推不开。他自己家的门。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最后没再问，进屋坐下了。

爷爷修完那本书，把线头烧掉，把书放进柜子，动作跟每一天一样。江砚看着那个动作，忽然发现自己认得每一个步骤——托底、对齐、穿针、拉线。

他搬书的时候那套小心，原来是这儿学的。

有些东西不用问年龄。它就在手上。

那天晚上他睡在旧书巷。

半夜他起来喝水，看见柜台那头还亮着一盏小灯——爷爷没睡，在给白天那本书收尾。

他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也没出声。

有些账不急着问。先学着记账。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灯。柜台上的玻璃罩擦得很亮，罩子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价目表。

爷爷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修一本脱线的书。锥子穿线，一针一针，很慢。那本书的书脊已经散成了三片，他用手把三片按在一起，按一会儿，穿一针。

江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那盏灯是爷爷装的，灯罩发黄。他站在黄光里，把那五个字又念了一遍——还是觉得像审问。

然后他问：

爷爷，您今年多大。

江守一没有抬头。

他把手里的线穿过那个孔，拉了一下，又穿第二个孔。

你问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