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巷子里的话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旧书巷的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被早起的人踩出几条黑印子。

巷口井台边上有两个人在排队打水，一个是西头卖豆腐的，一个是住最里头的裁缝。两个人都不说话，水桶放在脚边，绳子绕在手上。

巷口那盏坏了半年的路灯还坏着，一闪一闪，白天也亮着。

江砚拎着一桶水从铺子里出来，往巷口的井台走。

老赵蹲在修车摊门口。

修车摊就是一辆三轮车加一块油布，架上支着十几件工具。老赵五十来岁，手常年是黑的，洗不干净。他正低头拧一条自行车链子，链子泡在一个搪瓷盆里，盆里的油发黑。

起来了。老赵头也没抬。

江砚把水放下，站着看了一会儿。

井台那边的水桶提上来，泼了点水在石板上，洇开一块深色。风把豆腐摊上的布掀了个角，又放下。

老赵把链子从盆里提出来，用布擦。擦到一半，他忽然问：

那个学院，一年多少钱。

江砚愣了一下。

我全免。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全免。

学费？

学费，住宿，吃饭。江砚说，发下来的补贴够我买书。

老赵了一声。

他低下头，把擦了一半的链子装回车架。挂上去，扣好，用手转了转后轮。轮子转了两圈，慢慢停下。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站着看那两圈停在哪儿。轮子停住的时候气门嘴朝上，正对着他。

他看了两秒，把链子又拧了下来。

重新泡回盆里，重新擦。

江砚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老赵那只搪瓷盆边上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盆里的油已经稠了，链子沉下去，半天才见底。

巷子里头，有几个早起的老太太拎着菜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

其中一个老太太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人，是那个搪瓷盆。

你爷爷呢。老赵问，手上的活没停。

在楼上。

他那腰，去年冬天就说疼。

今年好点了。江砚说，我给他买了个药，贴的。

什么药。

江砚说了名字。

老赵了一声，把链子第二次擦干净，装上去。这次他扣好之后，用手推了一下车子，让轮子转起来。

轮子转得很顺。

辐条上甩出几粒油星，落在石板缝里。老赵又用布把轮圈擦了一圈，布上多了一道黑。

他蹲下来，用拇指把车链上的油抹匀，抹到一半又停住，拿旁边那块布擦了擦手。

他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拍灰先拍左手，再拍右手，拍完把手插回口袋里，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江砚拎着水回铺子。

进门的时候，他看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

江守一没抬头，正拿着算盘在算什么。铺子里没有客人，他在算的是这个月的账——米、煤、电、还有昨天给江砚买的那件棉衣。

江砚把水倒进水缸，转身要上楼。

算盘响了一声。

他回头。

江守一的手指按在算盘上。一颗珠子被拨了上去，停在那儿。

算盘的框角磨得发亮，框上拴着一根旧线，线头打着结。

过了两秒，那颗珠子被拨了回来。

江守一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记账。

江砚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

楼梯口的灰尘被脚踩出一溜印子，一直排到柜台边上。柜台上那盏小灯的灯罩上蒙着灰，光发黄。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上楼的时候，爷爷的算盘又响了两声。这一次是收尾，算完了。

这条巷子里的人，从来不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们只问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