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十倍

第三天下午，人来了。

两个人。年长的穿灰西装，进门先递手，说；年轻的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很厚的文件夹。

他们没谈情侣，也没谈队旗。年长的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知道你们跟前面几家都谈过。我们不一样。

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是报价单。

上一版的两倍。

报价单上盖着红章，年轻的把一支新笔放在旁边。

这个价格，是现价。年长的说，签完就付首款。

江砚没有去拿笔。他把文件夹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条款。

第一条到第六条都正常，说的是范围、期限、付款方式。第七条开始变。那一条写得很长，六行，他读了第二遍才拎出意思——比赛期间、比赛之外、比赛前后三个月，所有跟战队有关的影像、名称、标志，全部打包给对方。

第八条到第十条写的是：参与活动前先问对方，对方不要才能找别人，答复期限十五个工作日。

第十一条的字号最小，排在最下面。

教练组由资方指定。

江砚把文件夹合上。

合同我先借一下。

年长的愣了一下：你要拿走？

拿回教室。江砚说，下午有班会。

这个合同是有保密条款的。

那我念的时候不拍照，不外传。江砚说，念给班里的人听。

年长的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旁边年轻的，最后点了一下头。他说：行。你念完还我。

那天下午第三节的班会，江砚把文件夹带进了十七班。

他把椅子搬到讲台前面，坐下，把合同摊在膝上。

有个合同。他说，我从头念，你们听。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一条，合作范围。他念，甲方为战队提供品牌合作与商业代理服务——

他念得很慢。念到第六条的时候，教室里还有人小声讨论周末的比赛；念到第七条，声音没了。

第七条那六行，他念完，又念了一遍。

意思是，他把那一条用手指按住，从今天起，往后三个月，我们打球的、训练的、去食堂的，只要被拍到，人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教室后排有人了一声。

念到十五个工作日的时候，周野站起来了。

十五个工作日是几天。

三周。郑一铭小声说。

人家不答复，我们就干等三周？

江砚没有回应，继续往下念。

第十条：甲方有权在合作期内，就战队形象调整提出建议。

建议。郑一铭说，建议就是要求。

江砚说。

第十一条。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教练组由资方指定。

念完这一句，江砚停下来，把文件夹合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本子从桌上拿起来，翻开，又合上。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

坐在中排的一个女生先笑，笑完自己愣了一下；第二个人跟着笑；第三个人已经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周野没有笑，他两只手撑着桌子，看着讲台，胸口起伏。

教练组。裴青云开口。他手里还捏着战术板，意思是说，我以后排谁上场，要听他们的。

合同上写的是。江砚说。

那我的战术板可以扔了。

郑一铭把袖子往上一撸：那第七条呢。我今天在食堂吃饭被人拍下来，图可以拿去卖？

可以。

那我以后再也不敢剔牙了。郑一铭说。

全班笑得更凶。

笑到一半，周野拍了一下桌子。

那一下拍得很重。桌上的一支笔被震得滚下去，摔在地上，没人去捡。

周野说，这个不用念了吧。

江砚看着他。

我念完了。他说。

他把文件夹拿起来。

这个合同不是给我看的。他说，是给你们看的。

他把文件夹在膝上摆正。

因为要签的不是我一个人。他说，合同上签的是这支队。所以我得先让你们看见，签下去，什么会变。

教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温箐举手，手举得很低。

那……她声音很小，合同会签吗。

不会。江砚说。

温箐把手放下来。她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结实。

那天傍晚，江砚把合同送回了办公楼，交给了那个年轻的。

年长的在门口等他。

念完了。年长的说。

念完了。

班里怎么说。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年长的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很深，看着比刚才和气。

他说，那这事儿就这样。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今天拒的这个价，是这两年我们给校园项目开的最高一档。

我知道。

不心疼？

合同上写着第十一条。江砚说，签了那个，值多少钱都不是我们的。

年长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上了车，车开走了。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江砚的手机响了。号码是陌生的。

他接起来。

那头先笑了一声——很开朗的一声笑，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坐下来。

看明白了吧。李三戒说。

看明白了。

第十一条，我去年在一所职院见过一模一样的写法。李三戒说，那支队签了。签完三个月，教练换了两个，主力走了一半，剩下的在替人家打表演赛。

合同这东西，不是不能签。他说，是得有人替你一条条抠。

窗外训练场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有一小块方形的光落在他的桌上。

明天中午。江砚说。

哪家。

校门口那家面馆。

我不吃面。李三戒说，我吃米饭。

那儿有饭。

十二点。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