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江砚下楼倒水。
他以为爷爷已经睡了，走到楼梯口才发现柜台的灯还亮着。
江守一坐在那儿缝书。面前那一摞已经缝好了五本。
睡不着？江守一问。
江砚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这个凳子他从小坐，坐得边缘都磨圆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巷子里有猫叫。
爷爷。
我今天……江砚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出来，测出来是灰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开榜的时候，巷口老赵的收音机响了。江守一说，整个巷子都听见了。
江砚愣了一下。
他下午在广场上，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人被念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原来在一百七十二步之外的那条巷子里，这件事也是被广播念的。
他们……
没说什么。江守一把针停下，老赵把收音机关了，隔壁裁缝铺把门关了。就这样。
江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疤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爷爷。
我是不是没用。
江守一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里那本书放下，摘下老花镜，从柜台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整个过程很慢。
你问这个，他说，是因为别人说你没用？
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用？
江砚没答上来。
江守一把搪瓷缸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手伸过来，拿起柜台上那本刚缝好的书。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旧书，封皮掉了色，书页边角卷起来，纸都黄了。
你看这本书。
它值钱吗？
江砚看了一眼。封面都烂了。
江守一说，拿去卖，五块钱有人要就不错了。
他把书翻开。前面的页是空的，翻到中间某一页，有铅笔画的线，有批注，字迹很小。再往后翻，书页的空白处写着很多东西——人名、日期、几行不成句的字。
这本书前前后后经过六个人。江守一说，第一个人在边上写了半年的批注，第二个人把他名字划掉了，第三个人又开始写。最后一个人写了三行字，写到一半没写完。
他把书合上。
你说它值不值钱？
江砚没说话。
江守一把书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书是给人看的。他说，不是给人供的。
评级是什么？评级是别人给书贴的一个价钱标签。江守一站起来，把灯往柜台里挪了挪，价钱标签是给别人看的。这书里写了什么，是给看的人知道的。
江砚坐在矮凳上，看着那本书。
爷爷，那我这本书里……
你还没写呢。江守一说。
他走到门口，把门闩上。插销插进铁孔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睡吧。
江砚抱着那本书上楼。走到楼梯中间，他回头问了一句。
爷爷。
你以前……干过什么？
铺子里已经黑了大半，只有柜台那盏小灯亮着。江守一站在灯边，半个身子在暗处。
他说，我开旧书铺的。
江砚了一声，上楼了。
这一晚，江守一在柜台后面坐到了天亮。
他没有再上楼。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柜台上那本被推给孙子的旧书，一动不动。
而在他身后的那扇小门后面，阁楼上那只老樟木箱子，锁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