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灰外套

听证会开在启明局江北分局。

不是法庭，也没有法槌。就是一间大会议室，长桌拼成一个 U 形，开口那一头放着一排椅子，是给来陈述的人坐的。

江砚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前面坐着三拨人：一拨是工作组成员，一拨是学院那边的代表，还有一拨他不认识，穿的衣服都很素，桌上摆着笔记本，从头到尾只在听。

议程一共五项。

前三项走的是流程：情况说明、材料核验、双方陈述。

第四项是见证人陈述。

念到这一项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下，一个人走进来。

裴青云。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

穿的是深色的外套，里面一件白衬衣，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他手里拿着两份东西，一份薄，一份厚。

薄的那份是一张纸。

厚的那份是一个册子，封皮是旧的，边缘磨得起毛，右上角有一小块水渍痕。

他走到 U 形桌开口那一头，没有坐下。

我是裴青云。觉醒学院大三。

他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的扩音设备很好，他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三十个签名里的第一个。

他把那个旧册子摊开，翻到第一页，双手按着。

这一页上的第一个签名，是我签的。

时间是去年冬天谷底那件事的当夜，地点在训练室。签名之前有人告诉过我，这个签名可能会被用来做别的事情，也可能什么用都没有。他说，我签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不解释这件事是对的还是错的。我只陈述一件事。

他把那本旧册子合上，放到桌子左边。

然后他把右手握着的那张薄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制式表格，抬头印着一行字。字很清楚，坐在第三排都能看见一半：

研究生推荐免试资格放弃声明。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听懂了但没人出声的安静。

这是我的保研放弃书。裴青云说，今天上午签的。

工作组的人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用一个身份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他说，我签的名，我负责。

他说完，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推到桌子正中间。

然后他把旧册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按流程，陈述完了要鞠躬。他转过身，对着会议室里所有人，弯了一下腰——不是很深的躬，大概二十度。

起身，下台，走向门口。

整个过程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江砚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跟出去——第四项结束的时候，议程单上第五项还没有开始。

第五项是。

一页纸，三分钟。

工作人员把该收的材料收起来，把该封的袋子封起来。走到最后，那个工作组长站起来，说了六句话，其中五句是怎么写结论。

第六句是说给门口那排不认识的人听的：另一路的事，另行处理。

会散了。

人往外走的时候，江砚看见裴青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把旧册子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江砚没有过去。

那份附件的页脚上，昨天凌晨留着五个字符。

J-0117。

会开到下午三点，散会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江砚没有回学校。

启明局江北分局隔壁就是资格赛的场馆。

资格赛已经打了一周，今天是第七天，最后一场刚结束，看台上的人都在往外走。

他顺着通道进去，走到观众席最上面那一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一排。他只是想，一个记录员坐的位置，一般在最高处——因为最高处视野全，看得到全场。

最高处那一排只有两三个人在收东西，都是场馆的工作人员，穿着马甲。

江砚一排一排往前走。

走到第九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排的最靠边的位置，座位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记录本。

本子是倒扣着放在座位上的，牛皮纸的封面朝上，纸张的边缘有点卷。

江砚站了两秒，才伸手把它拿起来。

他翻开。

第一页上没有格子，没有标题，没有一个作业本该有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个字。

拓。

江砚把本子合上，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四周。

观众席上的人已经走完了。通道口那边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收起围栏。

他往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一个人正在往下走，走得很快，已经走到通道最下面。身上是一件灰色的外套。

看背影不高，肩膀有一点窄，走路的时候两只手都插在兜里。

江砚握着那个本子下了两级台阶。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出了门。

玻璃门合上，外面的路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在台阶上，然后影子就出了画面。

江砚站在门口。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把本子翻开。

这一次他翻得慢一些。

翻到中间的时候，书页之间有一张折过的纸，折了四折，卡在缝里。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赛程表。

四校争锋赛，资格赛、小组赛、半决赛、决赛，四个阶段，每个阶段下面都列着对阵。

金陵那一栏，被人用铅笔圈了两次。

第一圈画得比较轻，是描着边框画的。

第二圈压在第一个圈上面，画得重，铅笔在那一段压出了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