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旧疤

那道疤在他右手手背上，六岁就有了。

那是他从灶台边上摔下来的时候划的。灶台上坐着一壶刚开的水，他伸手去够灶钩，人往前栽，手背磕在了锅沿上。爷爷抱他去的卫生所，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十几年过去，疤早就淡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白线。

从去年秋天开始，这条白线后面开始多出别的东西。

每抄一次，多一道浅痕。

一开始数得清。到新生赛的时候是十二道。

十二道他都认得。哪一道是哪一场抄下来的，他闭着眼数得出来——那是他的账，记在自己身上。

现在数不清了。

有几道叠在一起，颜色开始发红。

不是皮肤外面的红。是往里走的，按一下，有一点点热。

他自己是最后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是周野先看见的——练完收护具的时候，他伸手接东西，手背上那片红，灯底下看得很清楚。周野盯着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把林窈拽来了。

所以下午他坐在医务室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两个人商量过了。

他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他身边的人，总是先他一步知道他要垮。

他不太习惯这个。

他习惯了自己是那个先知道的人——先知道对手的破绽，先知道榜上的规则，先知道下一次该看谁的哪一步。他不知道怎么当那个被知道的人。

坐在医务室里，他决定先学一下。

学的方式是：不说话。

不说话挺难的。他平时话不多，可那种不说话跟这种不一样——一种是没什么说的，一种是有话压着。

那天下午他去了医务室。

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他把江砚的手翻过来，看了很久，又把眼镜摘下来凑近看，鼻尖几乎贴到手背上。

看了大概三分钟。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周前。

这之前呢。

抄东西的时候，手会抖。

抖多久。

半天。后来是一天。

医生把他的手放开，没有立刻说话。

左手呢。江砚问。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看手伤的人，问什么时候能好的多，问左手呢的，他是第一个。

左手一样有腱。医生说，一样的。

一样的意思，是也会废吗。

一样的意思是——医生把眼镜戴回去，你怎么用，它就怎么废。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不是病历本，是他自己记的什么本子，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我给你缠一层。

他没立刻缠。他坐回椅子上，说了一句话。

你这只手，三年之内不能再受同样的伤了。

江砚问了一句：

三年之后呢。

医生没答。

不答也是一种答。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把这个答案接住了。

他把绷带拿过来，开始缠。缠得很紧，一圈压一圈。

缠到一半的时候，门口有人进来。

是林窈。

她没说话。她站在医生后面，看着那只手。她看了多久没人知道，因为她进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

医生缠完之后去洗手。林窈走过来，把剩下的绷带接过去，重新压了两圈——比医生缠得紧。缠的位置也不一样：她避开了那几根腱，一圈一圈绕在腱的旁边，像在给它们留出路。

缠完，她把绷带的尾部打了个结。结打在手背外侧，不硌掌心。

然后她把剩下的那半卷拿起来。

那半卷是新的。一次都没用过。

她走到垃圾桶边上。

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