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录的第二个条件是对方让你抄。
江砚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这两个字的分量。
裴青云做完了整套动作。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共十九步。
江砚在台下看着，看着那双做完。
他的手在身侧轻轻收紧了一下。
手背上那道旧疤烫了。
这一次烫得不一样。
以前是针刺，从疤的中间往外划一条线。
这一次是从疤里往外炸。
那不是一根针，是一整排针。江砚眼前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围网。
然后血腥味从鼻腔里涌上来。
不是流出来，是涌上来，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他伸手抹了一下鼻子。
手上有血。
——前三场比赛，他抄过三个技能，从来没有流过血。
因为这一次他抄的不是动作。
动作是有形状的。抬手、转身、出手、收势，都有形状，抄进来就是一条线。
判断没有形状。
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抢半步——这些东西不是动作，是一个人在几万次比赛里攒出来的直觉。它们没有边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江砚把一整套没有形状的东西硬塞进了自己那张纸里。
他站了大概五秒。
五秒之后，他把手放下来，往台上走。
他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招式。是一种下一步会怎样的预感。
季扬站在台子那一头，正在装第十支箭。
江砚看见他装箭的动作，忽然知道了他要射哪儿。
——不是猜，是知道。
那支箭的箭尖对着的是他右腿外侧，因为季扬已经射过那里一箭了，那一箭擦过之后，他站位的重心有一点点偏，那一点偏会让他更愿意去打同一个位置。
江砚往左挪了半步。
箭从他右侧飞过去，钉在护墙上。
看台上有人了一声。
季扬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砚，然后继续装箭。
第十一支。
江砚知道那支是虚的。
因为季扬的手在装第十支的时候松了一下。
一个弩手在真正准备出手的时候，手是紧的。
那就是虚的。
他在试。
江砚没有动。
箭飞过去，从他左边两米外钉进护墙。
看台上的声音变了。
他怎么不动？
那是虚的啊，他怎么看出来的？
第十二支。
这一支是真的。
江砚在季扬抬手的同一瞬间就动了。
他往斜后方走了一步，把季扬的那条射线让出来，然后反向切入——他走的是季扬最不舒服的那一侧。
因为那套里第一步就是:先站到对手最不愿意让你站的位置上。
季扬的第十三支、第十四支全打空了。
第十支空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到了四米。
季扬开始退。
他退一步，江砚进两步。他退两步，江砚进三步。
第十五分钟，江砚贴到了他身前。
一个弩手被贴身，就等于一个手艺人在自己的铺子里被人按住了手。
第二局，江砚赢了。九分钟。
第三局没有悬念。季扬的整套打法建立在拉开距离上，距离一没，他就没有第二套东西。
终场哨响。
江砚赢了。
32 进 16。
裁判举旗的时候，江砚站在台子上没有立刻动。
他的鼻子里还在往下流血。他仰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把血抹到了手腕上。
然后他转身，往台上看。
看台上，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空着。
裴青云已经走了。
三分钟后，江砚走下台，穿过通道。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有人在那儿等他。
裴青云。
他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还是那副很客气、很干净的样子。
两个人隔着三米。
裴青云先开口。
你知道你刚才抄的是什么吗。
知道。江砚说，不该抄的东西。
裴青云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伸出来。
我记住你了。他说。
江砚看着那只手。
他把自己那只沾着血的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然后握上去。
裴青云的手很稳，很干。
握手只有一秒。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江砚站在通道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看了一眼。
那只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到现在才明白——他把别人最贵的东西，抄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