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千页

启明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江北，雪。

旧书巷的铺子里没有暖气。

江砚从楼下搬了个小煤炉上来，放在桌边上，火苗很小，刚够把手烤热。他把两只手伸过去，烤了一会儿，又收回来，搓了搓。

那张桌子缺一条腿。桌腿底下垫着三本旧辞典，垫了两年了。辞典的书脊全散了，用麻绳捆着。

桌上摊着一本书。

书是深色的布面，没有书名。布面磨得发亮，边角起毛，摸上去比看上去旧。这是爷爷几个月前从樟木箱里取出来的那本——那天晚上灯被拉灭，爷爷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后面还有一千页。

江砚一直没敢细看。

寒假第一天，铺子没人来。他把这本书搬到楼上，摊在桌上，从头翻起。

第一页。

上面只有三个字。

【录书人】

字是印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墨色很深，深得像是不在这个纸面上。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一直翻到最后，全是空白。

江砚翻得很慢。他一页一页地翻，每隔几页就用拇指搓一下纸角，确认自己没有漏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数字。

一千。

他把书拿起来，对着煤炉的火看。隔着灯罩的橘黄光，纸被照得半透明，能看见背面的纹路。什么都没有。

他把书举到眼前，对着窗户看。窗外是雪，光很白，纸还是纸。

他晃了晃。书页哗啦响了一声，没有东西掉出来。

炉盖上有个透气眼，火光从眼里漏出来，在书皮上落了一小点，随着火苗轻轻地晃。

他数了一遍页码。

第一页有字，第二页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一共十七张纸。十七张纸，三十四个面。

他一页一页数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数到最后一张，他用指甲在纸角上轻轻掐了个印子。

十七。

他把书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千页的书，只有十七张纸。剩下的九百八十三页，不在书里。

那在哪里。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楼下拿了一支笔，又上来。

他重新翻开第二页。

那只笔是记账用的那种，笔杆上有一圈被手指磨白的漆。他抽出来的时候，笔袋里还有半截铅笔在里面滚。

那一页是空的。

他把笔尖按在纸面上——不是随便一按，是按得很稳，像他记账那样——写了三个字。

江砚。

墨落在纸上，没有晕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拿远一点看。

字留住了。

不是那种墨迹暂时浮在纸上的留。他伸出食指，在字上擦了一下。

没有掉。

他没有说话，把笔尖挪到那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沈照。

同样留住了。

他把笔停在那儿。

两个人名，上下两行，写在一本找不到另外九百八十三页的书上。

楼下的铺子里有翻纸的声音，是爷爷在理下午收来的那捆旧杂志。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匀，中间停两次，是他在数页数。

他把煤炉的火门关上一点，屋里暗了半格，纸上的字反而更清楚。

窗外，雪落在旧书巷的青石板上，很轻，没有声音。

江砚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帽盖上了。

他合上书，用两只手把书皮压了压，压平卷起来的那一角。

他又把煤炉的火拨旺了一点。炉圈上结着一层焦黑的壳，是去年冬天烧出来的，抠不掉。

桌腿下垫着的辞典被挪开了一寸，把那圈印子露出来，比旁边的地板深一圈。

压完，他把书挪到桌角，放在那只老樟木箱子的旁边，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