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三年总账

郑一铭把三张纸铺在地上的时候，宿舍里没地方下脚。

那是三张最大的那种整开纸，从文具店买的那种论张卖的。他把三张纸并起来铺，拼出一块差不多一张单人床铺那么大的地方。

纸上面全是字。

不是抄的，是画的。每一条线都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横的竖的，有的地方画成了树杈。

这是什么。

我的账。郑一铭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三年，卖消息的账。一笔一笔。

江砚蹲下去。

第一张纸最底下是十七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编号。从十七个点往上，有的连一条线，有的连两条。

郑一铭蹲到他边上，用指尖点着其中一条线。

这一单，卖的是去年联赛第三场谁上谁不上。买的人给了一个代号，U 开头的。

他的指尖往上移。

这条线往上走，走到第四层，碰到另一条线——那条线卖的是我们学校另一个队的东西。两个买家的钱，从同一个账户出。

同一个账户？

我在外面跑的时候，认识一个做流水的人。郑一铭说，我给他看了几个卡号，他帮我查了。一条线一条线查的，他收了我一千二。

他手指往上，一直往上。

第七层。他说，到了第七层，全归到这儿了。

纸的最上面，画着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着一行字：信息咨询，注册地：别省。

一家壳公司。郑一铭说，经营范围写的信息咨询。公司地址是个写字楼十七层的一个格子间，注册资金三百万，法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那个人查了，是个挂名的。

十七条线，最后归到一个地方？

没有十七条。郑一铭摇头，只有十一条归过去了。

他改正了一下自己的话，说得很慢：十一条归到那儿。剩下六条，走到半路就断了。

为什么断。

因为那六条线的买家，是同一批人。他没抬头，自己买自己的消息，是探路的。他在试哪些口子会被查出来。

江砚没说话。

他把三张纸看了一遍，又去看最后那张。

第三张纸比前两张空得多。上面只有一条线，画得很直，从底下一直拉到最上面，中间没有分杈。

线的底端，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公司名，不是代号。

江东区，永安路，二十三号。

江砚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郑一铭家的地址。

这条线是什么意思。江砚问。

这条线不是往上走的。郑一铭说，是往下走的。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日期、金额、事由，一笔一笔记账的格式，写得很整齐。

这是我的第三单。他说，第一单卖给一个校外的人，第二单卖给一个学长。到第三单的时候，对面加了个要求——说要把我的材料寄一份到家里留底，说要核身份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缺钱，答应了。

宿舍里很安静。周野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的一袋橘子，一直没有放下。

那个地址，江砚说，他们三年前就有。

郑一铭说，我今年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他伸手在纸上抹了一下，抹掉一粒灰。

我这三年，给十七个人卖过消息。他说，我现在才知道，最贵的一单，是我自己。

郑一铭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钥匙串上摘下来一把最短的钥匙。

那把钥匙磨得很旧，齿上都圆了。

他走回来，把钥匙按在江砚的手心里，用手指按住，压了一下。

这是柜子的钥匙。他说，里面的东西你随时拿。

江砚看着手里那把钥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郑一铭说。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我卖过消息，没卖过人。这条线我跟你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