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麻

灯是江砚自己带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粘着。他把右手摊在灯下面的时候，那只手看起来比平时白。

沈照坐在他对面，什么都没说，先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遍。

六道新的白痕横在手背上，一道压着一道，排得很齐。旧的痕是浅灰色，这六道是白的，边缘起了极细的毛刺，像纸被折了太多次以后起的毛。

她拿手指在最上面那道痕上按了一下，按了就抬起来。

“深了。”她说。

“嗯。”

她又把他的手翻过去，看手背另一面。那里没有痕。

她把从包里带出来的那卷绷带放在桌上，展开，量了一截，够绕两圈。量完她把绷带重新卷回去，收了。

“不缠？”他问。

“不能缠。”她说，“缠住了你自己感觉不到。”

她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话。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指节那一道的边缘。指节那道痕比别的都深，毛刺也最多。她看了很久，久到江砚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没说。

她做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他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放进自己的两只手里。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包不住，就把手指往里收，收成一个小小的窝，窝住他的手背。

房间里静下来。

江砚平时记账记到夜里，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热的东西贴在凉的地方，一开始只是一小块，慢慢往两边走。走到手腕那儿就停了，因为她的手到不了那儿。

他低头看她。

她没看他。她一直看着他的手，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一件要拆开的东西。

她看了一分钟，两分钟，没有抬头。

灯下面只剩下两种声音：外面的风，还有她自己数数的呼吸。

她数得很轻，但江砚听得出来。她是按着一个节奏在数——大概数到十，停一下，再从头数。那是她在计时。

“几秒。”他问。

“你别说话。”她说。

他就没有再问。

桌上的本子摊着，笔搁在旁边。他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写，因为沈照进来的时候，先把他手里的笔拿过去，放到了桌子另一头。她没说为什么，他也没问。

她的手一直没有松。

江砚心里大概有数。平时他的手从外面拿回来，搁在桌上，五分钟能回暖。今天过了十分钟，手背上那六道痕附近的皮还是一片凉。

那一片凉是不对的。活血的东西过不去。

又过了几分钟，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汗是热的，贴在手上更暖。她没有擦，也没有换手。

他看着她。

他还是没有说话。

屋子里那次安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台灯的光落在两只手上，光是黄的，落在皮肤上有点旧。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那个印子的位置，和他手背上第六道白痕的位置，差不多在一条线上。

他没有伸手去比。

他只是看见了，就记下来了。

这是他的老毛病。看东西、记事，不用本子也做得到。这两年他记过的东西，最后大多都变成了麻烦，只有很少一部分有用。

这一件，他不知道算什么。

很久以后，指尖先动了。

是他的指尖。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像一根一根从水里捞出来。皮下面的暗色退了一点，回到能看的颜色。

沈照终于抬起头。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把一件事看完了。她松开手，把他的右手轻轻放回桌上，放了之后没有立刻收手，让手背在桌面上贴平。

“回暖了。”她说。

“嗯。”

“平时多久。”

“五分钟。”

“今天。”她说，“十三分钟。”

他看着她。

“慢了两倍多。”她说。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去倒水。倒水的时候背对着他。她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她没有走。

她在对面的床上坐了很久，手里没有东西，就坐着。灯熄了以后，屋里黑着。江砚躺下的时候，能听见她那边翻身的声音——不是睡不着的翻身，是每隔一阵子，她会撑着坐起来一次，往他这边看一眼，再躺回去。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快十二点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说得很清楚，像是这句话她想了一晚上，想完了才说。

“第二循环还有一场。”她说。

“嗯。”

“这一场之前，”她说，“你戒抄。”

屋里没有声音。

“三天。”她又说，“三天一场。够不够。”

他躺在黑里，想了想。

“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