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册子

郑一铭是抱着一叠纸来的。

不是几张，是一叠——用棉线从中间穿了一道，捆成一册。棉线的结打在书脊底下，藏在里面。封皮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四个字：

《百人一览》。

什么东西。

你翻开看。

江砚翻开了。

翻页之前他先闻了一下——纸上有墨味，还有一点汗味。这册子是手写出来的，不是攒材料拼出来的。

第一页是第一名的裴青云。职业、评级、惯用起手、第二套方案、站距、退距。写得密，边上一圈全是小字——雨天站距缩半米比赛前不吃东西输的时候先看裁判。

第二页是第二名的秦越。

第三页往下，一个个都是榜上有名的人。每个人占一页，格式都一样——最底下那一行画着一个小人，两笔，标着他出手时习惯站在哪一侧。

江砚翻了很久。

翻到后来他把册子平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用指头肚压着看。灯光斜过来，有的字的笔画缝里还嵌着灰，他用指甲剔了剔，没剔出来。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十来个人的页角是卷的。

不是被翻卷的，是抄的时候手撑在纸上撑出来的——抄的人手上有汗，纸角被压出了毛边。

他又往后翻。

有一页被翻得最狠。

中间一道很深的折痕，纸都快断了。折痕两边发白，像一条旧伤。

那一页上写的名字是：谢无声。

这页怎么这样。江砚问。

郑一铭看了一眼。

那页是我自己翻的。

翻了多少遍。

不知道。郑一铭挠了挠头，我就是想不明白他。

想不明白什么。

他这个人，郑一铭想了半天，没有毛病。我列不出他的毛病。别人我都能列出来，就他列不出来。

册子里有两处让他停得最久。

一处是第50名那页。那一页的第二套方案一栏是空的，空栏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没见过他换过方案。要么没有，要么从来不让人看见。

一处是裴青云那页。站距一栏写着1.8米，后面用红笔改过一次，改成1.6米。改的日期是上个月。

郑一铭连人家改站距都记。

他问：这些东西你从哪儿看来的。

坐看台。郑一铭说得很平常，你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你看人家的出手，我看人家看完出手以后干什么。

江砚把册子合上。

合上之前他把谢无声那一页又展开看了一眼。那一页的字比别处密，行距压得窄——写的人跟这一页较过劲。

多少钱。

郑一铭伸出手。

被按了回去。

按他的那只手很有力，不像开玩笑。

这一册不要钱。

江砚看着他。

郑一铭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卖消息，从来不白给。

但这一册不是消息。

江砚把册子装进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谢无声那页，他说，你到底想不明白什么。

郑一铭想了想：他赢的时候，我数过他的表情。没有。赢了他不高兴，输了他也不难过。

——不对，郑一铭摇头，他没输过。

江砚把这句话记住了。他后来发现，这句话比这一册书都值钱。

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郑一铭已经坐回桌前，摊开一个新本子在写什么——他有自己的活儿。江砚一直以为郑一铭帮他是在做生意，那天他才看明白：做生意的人不熬夜。

这一册书，是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