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衬页

四楼只有一间房。

门是铁的，很重。江砚用卡刷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都是书架，从地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和樟脑的味道。灯要自己开——他进门的时候房间是暗的，开关在门边，拉了线，顶上一盏白炽灯亮了。

中间一张长桌，桌上只有一个台灯。

书在靠里那面架子的第二层，单独放着，旁边空着半格。

《启明纪元职业铭文分类总表》。

硬皮，深蓝色，很厚，像一块砖。书脊上印着一行小字——

启明元年·初版·原本。

江砚把书搬下来，放在桌上。

书的分量比看上去沉。他两只手托着底搬，走那几步路的时候屏着气——屋里太静，静得人自动放轻。

这是九十年前的原本。

纸已经黄了。手指翻过去的时候，纸边有点脆。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一共七百多页。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总表先按稀有度分，再按类别分。他先看赤级，一共七条；再看金级，一百多条；紫、青、灰，一层一层往下。

灰级那一部分，最后一条是【压线工】。

第一版里，也没有【录书人】。

他把书合上。

他手停在书上，准备把它放回架子。

停住了。

因为他合书的时候，看见了装帧的衬页。

衬页就是书皮和正文之间那一张纸。这一张是米色的，很厚。

上面有一道痕。

不是折痕。是刮痕。

有人用刀刮过。

刮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写过什么。但纸被刮薄了，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凹下去的一道。

那道凹痕从书脊那边起，往书口去，走了小半张纸。

他把书翻开一点，让台灯的角度斜过来。

那道凹痕上有极淡的几个印子。

像写字时的笔压透过纸留下的那种印子。

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第一时间想的是登记。

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小本子，借阅登记，一格一格。他翻到总表那一栏——上一笔记录的日期，是二十六年前。借阅人那一栏，名字被水洇过，只剩一个姓的开头。

他把那个字看了三遍，没认出来。

有人比他早二十六年来找过这个东西。

他把那个姓的开头描进了本子——描的时候手很轻，像爷爷描书页上的虫蛀。

描下来，不等于解开。但描下来，就不会丢。

他往回翻。

特藏室里不止一本。

第一版、第二版、第五版、第九版……一共十一本，摆了半格。

他把十一本全搬到桌上。

搬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累。是他发现自己搬得很小心——每一本都托着底，翻页只碰纸边。这个习惯是爷爷给的：书不是东西，是别人的手温待过的地方。

十一本在桌上排开，深蓝的书脊一色一样，只有年份不同。

一本一本翻到衬页。刮痕的位置全都在右下角，离书脊三指——像一个写字的人习惯把那页纸往自己面前拉。写字的手，是右手。

他把两本摞在一起比了比，两道的斜度也差不多。

刮痕的深浅不完全一样。最早的深，越往后的越浅——不是刀钝了，是刮的人老了。

每一本上，都有一道刮痕。

九十年，十一个版本。

每一版的同一个位置，都被人刮过一次。

江砚站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台灯照在摊开的那十一本书上。

十一张衬页，十一道一模一样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