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写不下来

他试了整整一夜。

那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的方向他都知道。

第一笔从哪儿起，往哪儿走。第二笔怎么压下去，压下去多长。第三笔在哪个位置转，转到什么角度收。

第四笔是那个字里最难的一笔——它从右下往左上斜，中间有一次不明显的加粗。

他记得这个加粗。

他连那次加粗的长度都记得。

但每次写到纸上都会走形。

起笔是对的。

第二笔就开始歪。

歪得不明显——是那种看上去像是写对了，但一眼就不对的歪。 像一个人的脸，五官都在，就是不像。

写到第四笔，已经不是那个字了。

它变成了一个类似的东西。

一个只是长得像那个字的东西。

他写了撕，撕了写。

第一轮撕了七张。

第二轮他换了方法。他先用铅笔打框，把那个字在纸上分成九宫格，一格一格对。这个方法他抄技能的时候用过，管用。

不管用。

铅笔格子里的那个字，每一格都对，合起来还是不对。

第三轮他换了纸。他把本子合上，用另外一本白纸。他觉得可能是这本子有问题——那本子太旧了，纸涩。

还是不对。

第四轮他不再追求形似。他试着写那个字的反面——他记得那个字刻在石头上是凹的，如果是从里面看，方向应该是反的。

这一次他写出来的，跟第一轮一模一样。

一样的歪法。

废纸塞满了桌角那个纸篓。

纸篓不大，是一个礼拜前从楼下收废品那儿捡的。

到后半夜，纸篓满了。

他没去倒。他把桌角那个纸篓往旁边挪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一张就往脚边上扔一张。

脚边堆成了一小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宿舍楼里所有灯都灭了。只剩他这一盏台灯。

那一小堆纸在台灯的光里，是白的，边上带一点黄。

天亮的时候，他数了一下。

废了三十多张纸。

三十七张。

他把脚边那堆纸理了理，把每一张都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因为这个本子是从旧书巷带来的，纸的背面是空白的，他想看看有没有哪一张其实是写成了、只是写在了背面。

没有。

背面全是空的。

最后一张纸上只剩下三道扭曲的线。

那三道线是他停手之前最后划的。他本来想再试一次，笔尖落下去，划了三下，第三下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那不是字。

他把笔放下了。

周野半夜起来上厕所。

时间大概四点半。他迷迷糊糊地拉开门，走到对面的卫生间门口，然后停住了。

因为江砚的台灯还亮着。

他走回来，站在门口。

你干嘛呢。

江砚没抬头。

我在抄一个东西。

周野走过去。

他站在桌子边上，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

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眼睛很清楚——他是刚醒，但这两秒他醒透了。

这不是字。

江砚说：

我知道。

周野站着，又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问。

他转身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关到一半，又开了一条缝。

睡觉。

门关上了。

江砚坐着没动，一直到天完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