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结账

见面的地方是旧书巷门口那家面馆。

面馆在巷口左手边第二家，门脸窄，里面只有六张桌子。靠里的那张桌子挨着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江砚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十分，秦越已经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了。

他瘦了。

以前他脸上是那种不用熬夜的白，现在眼皮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整齐。西装是深蓝色的，料子看着不错，袖口有一道很新的折痕——新买的，或者刚从袋子里拿出来穿。

桌上摆着两碗面，还没动，热气往上冒。

我点的。秦越说，按你以前吃的那个点。

江砚坐下。

两个人隔着桌子，谁也没有先开口。

面汤在冒气。外面巷子里有卖菜的推车经过，轮子磕在石板上，哐当一声。

秦越先动了。他把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一个牛皮纸袋拿起来，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给你。

纸袋不厚，但很沉。江砚把它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用了两个长尾夹夹住。最上面一页是抬头——某劳务服务有限公司。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账目。三年的账目。收入、支出、人工、往来款项，每一栏都填着，每一笔都附了凭证编号。有几页上还留着原始的签字，签字用的是那种很规整的印刷体。

页码编到最后是七十三页。

一页不少。

原件。秦越说。

江砚抬头看他。

我复印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交了。秦越说，这一份是原件，给你。

你从哪儿拿到的。

从我父亲的书房。秦越说，他不在家那两天，我进去了一趟。

江砚把账目放回纸袋。

这三年，秦越说，我从他身上学了不少东西。学得最像的一件事是——账要留全。

他拿起筷子，把面上飘着的葱花拨到一边，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嚼的时候看着桌面。

这一笔结了。他说。

江砚把纸袋放在身侧。

后面的账呢。

后面的账，我自己去讨。秦越说。

他放下筷子。

学校那边的手续，我办好了。他说，南边有一家公司，给我一个实习的位置，下个月就去。

南边哪里。

说了你也不熟。秦越说，反正在海边上。

干什么。

跑单子。秦越说，跟人谈合同，催款，盯货。他们说我这个人做起账来太精细，不该去干别的。

江砚看着他。

秦越的脸瘦下来以后，轮廓变得清楚了。以前那种骄纵的样子还在，但薄了，像一层壳，底下露出别的东西。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秦越说，他没拦。

他顿了一下。

他也没送我。

面吃到一半，秦越问了一句。

你手怎么样。

江砚把筷子放下，右手摊开给他看。手背上十二道白痕，横着排，从虎口这边一直排到小指那边。白痕中间有一个字。

秦越看了一眼，没有盯太久。

没事。江砚说。

我信你没事。秦越说。

他低下头吃面。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往前推了推，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嘴。擦完把纸巾折起来放在碗边。

我给你留一样东西。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不用你回答。

那是一张便签，纸很薄，颜色偏黄。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是打字机打的——每一笔的边缘都很齐，笔画粗细一致，看不出手写的顿挫。

公司新的挂名老板，姓闻。

江砚把便签拿在手上。

他没有问哪个闻。他把便签翻过来看反面，反面是空的。

什么时候换的。

两个月前。秦越说，原来的那个法人，把股份转出去了，只留了百分之五。挂名的这个人不上班、不开会、不签字。所有事都是另一个人在办。

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是谁。秦越说，我翻遍了书房里的东西，就翻到这一句，是他写在记事本上的——就写了一行，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了。

他把那张便签从江砚手里拿回去，对折，重新推给他。

给你。

江砚把便签收进本子里，夹在一页空白之间。

你走之前，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他问。

秦越摇头。

不用。他说，我要是能回来，会自己找上门。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很正。

面钱我付过了。他说，两份。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下，侧过半个身子。

江砚。

三年前我在食堂门口堵你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外面有人推着小车过去，哐当。

算了。他说。

他推门出去，走进了巷口的阳光里。

江砚坐在桌子后面，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面汤已经凉了。

他起身，拿起那只牛皮纸袋，付了那两碗面的钱——秦越付的是上个月的两碗，老板记错了，以为他今天要请客。

他走出面馆，在巷口站了两秒，把纸袋夹在腋下，往学校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在路边把纸袋换了个手，重新把便签抽出来看了一眼。

打字机打的那一行字很短。

他看完，把它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