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沈家的茶

周六，沈家老宅来了车，接江砚过去吃顿便饭。

老宅在城东。车进去，门房不查证件，只看车牌。院子一条道走到头，正厅前有人候着，引他进去。

院子比他想的深。三进的格局，进深一百多米，廊柱都是原木的，包浆发暗——这种暗不是旧，是几代人手摸出来的亮。

路上没有人。只有扫地的仆役，见他过来，退到廊柱后面，躬身，等他过去再继续扫。

退，不是躲。是规矩。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的光比外面暖。茶案的影子先映在门槛上——茶案后面坐着一个人，坐得很正，背对着一面素墙。

素墙上什么都没挂。

沈家的正厅，不挂任何东西。

后来江砚才明白：挂东西的位置，都是留话的位置。沈家不留话。

沈崇山坐在茶案后面。

正厅里没有第三个人。

茶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在沈崇山面前，一盏推到桌子对面——推到江砚坐下以后刚好顺手的位置。

沈照没有出现。

沈崇山没有问比赛。

一个字都没问。

他问的是：家里几口人。爷爷身体怎么样，腿沉不沉，冬天咳嗽不咳嗽。旧书巷的铺子是自己的还是租的，房租多少，一年要交多少，押金交了几个月。

江砚一条一条答。

答得很实。房租是多少就说多少，押金押了三个月就说三个月，爷爷冬天咳嗽就说咳嗽，含着陈皮就好。

他答的时候没有犹豫。

不是不防，是没什么可防的。

他的家底，就是一本账：房租一年一万二，押金三个月，铺面月流水四千出头，爷爷的腿是老寒腿，入冬贴膏药，贴的是三块五一贴的那种。

每一条都小。

小得摆进沈家这间正厅里，像在演一出叫花子的戏。

但他一条不落，答完了。

沈崇山听的时候，手指在茶案边上轻轻点。

点到第七条，停了。

后来江砚才知道：沈家账房考核家眷，问的也是这七条。答得越细，越是没藏。

沈崇山点的不是节奏。是在数。

他答得实，是因为对方问得实。

问家底的人，不是要听客气话的。

沈崇山听着，偶尔点点头，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问完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崇山开口，声音不高：

照照的剑——

他停了半秒。

不假外人之手。

说完，他抬手。管家从侧面进来，躬身：江同学，请。

送客了。

江砚跟着管家往外走，走过回廊，走出月洞门，走到车边上。

车门开着，他一只脚踩上踏板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正厅的方向。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从摆上桌，到他起身，前后小半个时辰——

他面前那盏茶，从头到尾，是温的。

一直温着。

沈家的规矩，管家在路上低声提过一句：茶凉送客，是老礼。

可这盏茶，从摆上桌起，就是温的。

它凉不下来。

它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喝到热。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车里很静。司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车开得极稳。

江砚坐在后座，把这一趟从头捋。

问的是家底，看的是人格；茶是温的，规矩是真的；一句不假外人之手，八个字，说完就送客——这句话不是谈条件，是立牌坊。

牌坊立给谁看？

立给他看：沈家的门槛，你看得见，迈不进来。

也立给沈照看：这场茶，喝过了。规矩走过了。往后的事，按规矩来。

他在本子上记最后一行的时候，车正好路过旧书巷口。

沈崇山问了七条。一条都没问我想什么。

不问，是因为不用问。他早就替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