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借之前

沈照是在晚上九点多来的。

实训场已经没人了。江砚一个人在里面练那个起手，练到第二百多遍，动作已经开始变形。

按动作数，他已经做到第二百多遍了。

一开始他数得清，做到一百遍以后就开始乱。窗子外面的灯从一排亮到只剩两盏，场地上那根灯管一直在闪，闪得人眼睛发涩。

地板上留着两点水，是刚才喝水时滴的，很快就干了，剩下两个浅印。

他停下来，走到场边喝了口水。瓶子里剩小半瓶，他把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

右手第三掌骨那里在跳。

他用左手按住，按了半分钟，松开，回到场中央。

门被推开。

沈照走进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

她穿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袖。袖子撸到小臂。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站好。

江砚站好。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腕。

把他的手腕转了半圈。

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

江砚见过很多次。

她每次出剑前都会做一下。

她的指腹贴在他的腕骨上，压得并不重，位置却很准。

她松开手。

你借别人的东西，用得都对。她说，但你借之前，手上没有自己的东西。

江砚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她没有解释。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很短。三个节拍。

沉肘。压腕。翻掌。

做完，她收手。

你做。

江砚做了一遍。

不对。

第二遍。

不对。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她站在旁边，没有催。

每做完一遍，她就抬手，示意再来。

他不问为什么不对，她也不说哪里不对。

整个实训场里，只有鞋底在地板上挪动的摩擦声。

场边栏杆上搭着一条毛巾，是下午谁留下的。风从门缝里进来，毛巾的角动了一下。

到第五遍的时候，他额角已经有汗了。

她没有让他停。

第六遍，她伸手，把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往下压了一下。

就这个。

她的手很稳。

整个过程里，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有分开。

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江砚做第七遍。

那一下对了。

动作停住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他手里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东西。

不是抄来的，不是借的。

是他自己的。

他把手放下来。

这个……他问，是你们家传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七岁那年，自己想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解释。

江砚也没再问。

他把那两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沉肘、压腕、翻掌。

七岁。 那一年，她还没有剑。

她拿起栏杆上的外套，穿上。

外套上有夜里的凉气，她穿的时候把领子立了立。

江砚。

你打不过他。

不是因为你弱。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有一点风，把场地上那几张纸吹起来了一张。

江砚站在原地。

他把右手抬起来看。

手腕上留着一圈很浅的指印。

从内侧到外侧，四道。

指印是凉的。

他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

他把场地上的那几张纸捡起来，叠齐，塞进器材架的夹层里。然后走到门口，把总闸的开关按下去。

灯一下全黑了。

黑暗里站了两秒，他才伸手去拉门。

然后他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她的手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