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不认识的人

那天上台，对面站着一个人。

江砚不认识。

台上风把那人的衣角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江砚往后错了半步，借着换位把那张脸又看了一遍。

他把见过一面的脸都过了一遍——食堂的、看台的、通道里的——没对上号。这张脸干干净净地插进来，像一个新开的账户。

榜上前一百的名字，他记得每一个——不只是名字，连那个人哪一年上的榜、上来之后赢过谁，他都记得。这张脸不在里面。

那个人也没等他先开口。他先站定了，把外衣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栏杆上。

然后他说：

我是三十四名。我叫武承。

江砚点头。

我演一遍给你看。

什么。

我的职业。武承说，【叠步客】。很难看，你忍着。

他做了一遍。

真的很难看。

不是动作丑，是太平了。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第三步比第二步快半拍，第四步又慢回去。整套东西没有一个漂亮的地方，像一个人在等一班不会来的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做完，他站定。

站定的位置比开始的地方偏了半步。四步走完，人往前偏半步——这套东西连落地都不对称，难怪难看。

你抄吧。

江砚没动。

为什么。他问。

你抄。

他抄了。

技能落进纸里，很轻，一点反抗都没有。这是他抄过的最顺的一次——顺得让他有点不自在。平时抄一次，像从别人手里抽东西；这一次，像对方把东西递到了他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这么顺的，是裴青云那套手势——也是对方主动给的。

主动给的人，都不要钱。

要钱的从来不是这些人。是那些站在暗处、让别人打他手的人。

你为什么给我。江砚问。

武承一边扣外衣一边说：

你在食堂替人排过一次队。

江砚愣了一下。

那是十一月的事。他在食堂门口看见一个人端着三个餐盘，手肘顶不开门，就上前把门拉住，站了四十秒。那个人跟他说了声谢谢，走了。

他自己已经忘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武承走了。

台面上还留着他四步走过的地方，灰被踩出四个浅点，排成一条歪线。江砚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几个浅点的位置记住了。

这个人江砚后来又见过两次。

一次在食堂，他还是一个人坐角落，吃得很快。一次在实训场，他练他那四步——真的很难看，练了四十分钟，一步都没变好看。

练完了他坐在台边擦汗，看见江砚，抬手打了个招呼。

没说话。

有的人给东西，不给理由。江砚把这一条也记进了本子——记在那一页，武承名字的后面。

晚上他把这件事跟周野说了。周野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那我欠你的更多。

什么意思。

你替我挡过事，你忘了？周野说，上学期，实训场，有人撞掉我的刀想赖我——你站出来说你看见了。

江砚想不起来。

他做过的那些事，他自己一件都想不起来。可别人全记得。

这本账，看来得反着记。

江砚站在台上，把本子翻开。

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记的都是他欠下的人。杜锐、裴青云、温箐、邵果……一行一个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着星，画星的是已经还过的。

他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武承。

写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补了一句：

他先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