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来看他的人

金陵大学的人来得比信里写的早。

没打招呼。

那天下午有一场公开训练赛，前十名轮着上台打。看台上坐了些人，多半是来看裴青云的。

江砚没上台——他坐在场地边上那排折叠椅里，看别人打。那是他拿到资格之后第一次用那把椅子。椅子是蓝的，铁架，坐上去有点晃。

看台最上面一排，靠右边的角落里坐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岁，穿深色外套；女的年轻一些，扎着头发，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们坐下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男的换了三次坐姿，女的没动过。笔一直压在笔记本上，不写的时候也压着，像随时要落笔。

看台上陆续有人走，有人来。他们那个角落一直没动，连水都没喝一口。

一句话没说。

也没有起身去找院办。中间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们连头都没抬。

他们看的是江砚。

不是看台子上的比赛——是看他坐在椅子上怎么看比赛。他在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抬头，什么时候把笔拔开，什么时候把本子翻页。他们在记这个。

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个女的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字写得很短。

三个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了。

江砚坐在三米外的位置，隔着一段距离，只看见最后一个字。

那场结束他们就走了。

走出看台，走过操场，出了校门。走出去之前，那个男的回头往场地这边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江砚，是那排折叠椅。

校门口的梧桐落了半地黄叶，踩上去有声音。他们没停，出了门往左去了。

散场之后，江砚没有立刻走。

他回到那把折叠椅上，又坐了一会儿。三米，侧面。他现在知道这个距离的另一个用处了：坐在这儿的人，也会被看。他看别人的半寸，别人看他的两个钟头。

他把本子翻开，在那页新写的东西边上，画了一个问号。

不是问他们是谁。是——他们为什么不上来问。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空了的座位。两个小时，一句话，三个字，一辆公务车——他们来看的东西，比他们留下的东西多。

看，本身就是一种报价。

他不讨厌被看。他只是开始明白，从这个月以后，看他的人，不会再只有学生了。

那天晚上他把折叠椅擦了一遍。

擦椅子用的是从宿舍带下来的抹布，干了一半。他擦得很细，椅面、椅背、扶手的缝，擦完那把椅子在灯下泛着一点哑光。

椅子是公家的，不归他管——他就是顺手。擦完他把椅子摆正，跟整排对齐。

从明天起，这把椅子就是他的位置了。他有个习惯：先把自己的地方收拾好，再去看别人的地方。

这个习惯，也是旧书巷教的。

他锁好实训场的门，往回走。

路灯亮了一半。他走在亮的那一半上——能亮的路就走亮的，亮不了的那一段，低头看清脚下再迈。

郑一铭是跟着跑出去的。

他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上了一辆车。

他记住了车牌。

跑回来的时候他气还没喘匀。

是金陵的公务车。

江砚从椅子上站起来。

牌照对得上？

对得上。郑一铭咽了一口气。

他们没找院办。

他们直接来看的。

江砚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台最上面那一排。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