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之后的第二天，江砚没有休息。
傍晚五点，实训场南边那个副台。
副台是给新生练习用的，地面没有铺防护垫，只有一层水泥。台子旁边有一根单杠和几块旧轮胎。
台边的地上落着一层薄灰，被踩出了一条从台阶通到场中间的路。单杠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铁。几块旧轮胎叠在柱子旁边，最上面那块裂了一道口子。
他在练一件很笨的事。
——他在练不抄怎么办。
昨天那场他赢在了判断上，但那是抄来的判断，用完就没了。他真正缺的是自己的东西。
他的基本功不好。这是实话。十七班的实训课练的那些都是最底层的活:怎么挨打不倒、怎么从地上爬起来、怎么在被人抱住的时候挣开。
他把沙袋绑在台子边的柱子上，一拳一拳地打。
沙袋晃一下，柱子跟着响一声。打偏了，沙袋会横过来，他就得停下来把它扶正，再接着打。
打得不好看。有力气没角度，打在沙袋上的声音很闷。
他换了两回手，左手的骨节磕得发红。汗从下巴上滴下去，落在水泥地上，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很快就干了。
他打了四十分钟。
墙上的灯还没到亮的时候。南边那排窗子里的光，一层一层地灭下去。远处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铁网外面过去，没有停。
天开始暗了。
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
场地外，铁网边上，站着一个人。
扎着低马尾，穿着学院的外套。
沈照。
她什么时候来的，他完全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隔着大概二十米。她没有靠铁网，也没有往前走，就是站着。风吹过来，她外套的下摆动了一下。
铁网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她没有抬手，也没有开口。江砚手上的沙袋还在晃，他没有去扶。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沈照转身走了。
她走出了江砚的视线。
江砚低下头，把水瓶里的水喝完，继续打沙袋。
打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转身去拿毛巾。
台子的台阶上，放着一瓶水。
未开封的矿泉水。瓶口上有一层很薄的灰，是刚放下的。
他抬头往铁网那边看。
没有人了。
江砚走过去，把瓶子拿起来。
是温的。
不是被太阳晒的温。是被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的那种温——瓶身上的温度是均匀的，从底到口都是一样的。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瓶水握了一下。
瓶子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从瓶底一直暖到瓶口。他把手指收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又松开。台阶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他的鞋尖正抵着那道缝。
他把水拿起来，坐到了台阶上。
那级台阶朝着西边。太阳已经落了，天边还剩一条橙色的线。围墙外面旧书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他坐在那儿，坐到天全黑。
那瓶水一直握在手里。
他没有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周野和邵果都不在。
他把那瓶水放在桌上，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靠着本子内侧，放着那颗橘子味的糖。
他把水放进去了。
一颗糖,一瓶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本子，在沈照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
那一页上现在有三行:
沈照，三句话
她吃糖
今天说了一个字
他在下面写:
递过一瓶水。温的。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又在下面加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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