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别抄名字

那天晚上，雪又下起来了。

铺子关了门，江守一在楼下收拾柜台，江砚在楼上待着。晚饭是剩的面条加热，两个人各吃一碗，没多说话。

吃完，江砚下楼，把煤炉搬到铺子里。

江守一搬了张矮凳过来，在炉子边上坐下。他把手伸到火上烤。

矮凳的面子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发黄的草。他把裂的那面转到背火的一侧，往下坐实了。

祖孙俩守着一只火炉，谁也没先开口。

铺子里只点了柜台后面那盏小灯，光是黄的，照到炉边就散了。门板上了闩，风从缝里钻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火苗很小，炉壁上的铁圈被烧得发红。

爷爷。江砚先说话。

那本书，是从哪儿来的。

江守一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翻过来，烤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旧印，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祖宗留下的。

多久了。

比你爷爷的爷爷还早。江守一说，具体多少年，不知道。箱子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爹说是他爹传给他的。传的时候就说一句话——收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砚，一直看着炉膛。

就一句?

就一句。

他说完，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下巴往领口缩了缩。

江砚往火里添了一块煤。

煤是入冬前囤的，堆在铺子后头，拿麻袋盖着。添进去的那块边上有点潮，烧起来先是冒了一股白烟。

烟散得慢，贴着柜台底下的横板飘了一段，才散进暗处。

煤块烧起来，火苗蹿高了一点。

火苗起来的时候，对面墙上晃出一片影子，把柜台边上那排书脊都盖过去了。

那我该怎么用。

这一句，他问得很慢。

江守一盯着炉膛里的火看。

看了一会儿，他说了四个字。

别抄名字。

江砚抬头。

什么？

你可听清了。江守一说，别的你慢慢摸，摸明白了再用。名字不能抄。

为什么。

你先记着。

不是——江砚往前坐了一点，抄了会怎么样。

江守一伸手，把炉子上那把水壶提了起来。

水壶是满的，刚灌的凉水，壶底还没响。

他提着壶站起来，像是要去倒水。

提起来的这一下，火苗地从炉膛里蹿出来一截，比刚才高一倍，热浪扑到江砚脸上。

他被那一下逼得往后仰了仰。

热气里带着一点煤烟味。他抬手在眼前扇了扇，眼睛眯了一下。

等他把身子正回来，江守一已经把壶放下了。

壶还在炉子上。他没倒水，也没离开，就是提着壶挪了个位置，又放回去。

爷爷。

睡吧。江守一说。

那把壶放回炉子上的时候，壶底和炉圈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他把矮凳往后挪了挪，从炉子边站起来，背着手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砚娃。

那本书你别搁楼上。

江砚问：搁哪儿。

搁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江守一说，上锁。

他上楼了。

楼梯响了七下，响到头，停了。楼上安静下来，楼下就剩炉膛里煤块偶尔的一声轻响。

江砚坐在炉子边上，看着那把壶。

壶嘴对着他。壶盖上的钮磨得溜圆，盖沿落了一层薄灰，被火烘着，边缘发白。

炉膛里的火已经落回去了，只剩薄薄一层红。风从门缝里进来，那层红被吹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壶在炉子上，水还没开。

他想了一晚上，没想通一件很简单的事——壶是满的。

满的壶，本来不需要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