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镜像·下

第十五分钟以后，场上的声音变了。

前半段还有喝彩。有人喊名字，有人拍栏杆，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十五分钟以后，那些声音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只剩脚底和地面的摩擦声。

不是观众不想喊。

是看不懂。

场上两个人打的，是同一套东西。

柯雨用的每一个衔接都是江北的。江砚用的每一个起手，都是柯雨从别人手里偷来、又练过三年的。看台上的人认得那些动作——他们见过这些招，只是没见过这些招从对面那个人手上出来。

前排有人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

“这是谁的招。”

旁边那个人看了很久，没答上来。

第十六分钟，江砚退了半步。

第十七分钟，退了第二步。

第十八分钟，他第二次被压到边缘线。边缘线后面是护墙，护墙外面是第一排观众。他站在那儿，背后半米就是墙。

柯雨没有追。

他站在场地中间，等。

等他出下一招。

那不是客气。柯雨在等他把最后一式的余劲用干净——“依次”这个东西，要害就在余劲。

一个动作做完，余劲还在，你拿余劲起下一个动作，两个动作就接成一条线。柯雨就是这么打的：他不歇，一步吃一步，一步比一步沉。

第十九分钟，江砚用了一次排页。

那是他今天第四次用排页。前三次都被拆了。柯雨拆排页拆得很熟，熟到江砚一抬手，他就知道第四拍落在哪儿。

这一次也一样。

排页第三拍刚起，柯雨的脚已经移到了第四拍的位置上。

第四拍被他提前了半拍。

他用江砚的规矩，打了江砚的招。

第二十一分钟，六比九。

第二十四分钟，七比十一。

那四分钟里江砚做了三件事：接一次，退一次，在心里记一次。

他记不下来，就把每一拍拆成一个数。第三拍接第四拍，中间隔多少；余劲在哪个点上最足；哪一步是虚的，哪一步是实的。他一条一条往下数，数到一半，对面的招已经到眼前了。

第二十六分钟，柯雨起最后一式。

那一式的走法是“依次”。

它不快。它甚至有点慢——慢到你以为它还早。它只是不停。

第一拍，江砚接住了。

第二拍，他接住了。

第三拍，他的右手抬到一半，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了不到半秒。

但那一拍是要在余劲上接的。

余劲在那半秒里散掉了。

哨响。

七比十三。

江砚站在原地。

他没有先去看记分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十二道痕，一道都没有更深。

他这一局一项都没抄。

他把手插回兜里，摸出本子，走到场边坐下。

旁边的记录席上，方立冬手里那张表还是空的——三栏，一行没填。他把笔搁在表上，没有看江砚。

江砚翻开册子，写下三行。

第一行：起手慢了半拍。

第二行：第三段该接“过”，接了“留”。

第三行：第九分钟，体力见底。

三行写完，他把笔帽盖上。

一行不多。

他坐了两分钟，站起来。

看台上很安静。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还坐着不动。场地另一头，柯雨已经在往回走了。

他走得不快。呼吸很平。

因为那些东西他练了三年，每一样都不用现算。

江砚的背心是湿的。他每接一拍，都要重新算一次——算对面这一招是从哪一年的哪一场里偷走的，算它原来的接续是哪一拍，算它到他手上被换掉了什么。

用的是他的东西，出的是他的汗。

裴青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三局完了。”他说。

“嗯。”

“一比二。”

“嗯。”

裴青云把手里的战术板合上。

“我喊的位置，”他说，“你一次都没用。”

“用了。”江砚说，“第二次。”

裴青云想了一下。

“第二次你按住了。”他说。

“按住了。”江砚说，“慢。”

他把本子塞回兜里，往场边走。

走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记分牌。

数字亮着：二比一。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看台上有几千人，没有人说话。

“一比二。”他说，“还有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