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三 天

复健头三天，江砚自己记了一份表。

表不写在本子上，写在日历背面——日历是康复中心发的，一年一张，印着红字。他在背面画格子，一天两行：上午、下午。

第一天的记录是：

上午，握力表，零。捏不住。

握力表是一个铁环，环里有个指针，指针最后指着什么地方，就是成绩。他握的时候，指针动了半格，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复健师说：“别使劲，你现在使不出来。”

“我知道。”他说。

第二天的记录是：

下午，握力表，一半。

他握着那个铁环，把指针推到刻度中间，撑着，撑了五秒。五秒里他的小臂在抖。

复健师按着表看了一分钟，说：“可以。”

第三天下午的记录，格子画得比前两天大一点：

握力表，捏碎一颗花生。

花生是复健师拿来的。她说这属于“日常物件”，拿花生测比拿铁环测有用，因为铁环是死的，花生是活的。

江砚把那颗花生捏了。

壳裂的那一下很轻，但响了。

复健师把碎壳扫到一边，说：“明天可以开始写字了，写十分钟。”

他把那颗花生揣了起来，揣在左边口袋。揣进去了半天，晚上回到小屋才想起来。他把那颗花生拿出来的时候，壳已经碎成两半，里面的仁还是整的。

他没有吃，把它放在窗台上。

那天下午，队里来了三个人。

周野是第一个。

周野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个护腕。护腕是新的，皮面，内衬是软的，颜色深棕，边上有一圈手缝的线。

“霍燃那只的同款。”他说，“我跑了两条街找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江砚说。

“他那只在我这儿。”周野说，“我得有个对照的。”

他把护腕放在桌上，推过去。

江砚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

“我用不上。”

“你不用。”周野说，“我看。”

“他那只上有一道折痕，在第三节，往里的。” 周野说，“我得知道那是怎么弄出来的。你这只手先借我量一下。”

江砚把手伸出来。

周野拿他那只手比了一下，比完把自己带的卷尺掏出来，量了三处，记在他自己的手机上。

量完他把新护腕塞给江砚：“这个你拿着，养手用。”

“不白给。” 他又补了一句，“决赛的时候，你得戴。”

林窈是第二个。

她进屋以后先嫌屋里潮，说窗子开得不对，然后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纸上是忌口单，用圆珠笔写的，一列一列往下排，一共十九样。写到后面字越写越小，最后几样挤在一起。

“海鲜不能吃，辣不能吃，冰的不能碰。”她一样一样指，“糯米别吃，韭菜别吃，浓茶别喝，咖啡更不能喝——”

“十九样。”江砚说。

“对。”

“我是手伤了。”

“手伤了要活血。”林窈说，“血从哪儿来，从你吃的东西里来。你天天吃那种食堂的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把纸上第十九样划掉了。

划完她往下看，又划掉了第十五样。

“这两样划掉。” 她说，“我写多了。”

“为什么划。”

“第十九样是羊肉。”林窈说，“我刚想起来，你们十七班有人不吃羊肉，我顺手写了。”

“那第十五样。”

“第十五样是酒。”她说，“你又不喝。”

她把笔帽扣上，把纸推过来，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砚的手，看了一秒。

“三天。”她说，“三天看着点。”

邵果是最后一个。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进来，桶上裹了一条毛巾，怕凉。他把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出来，是汤。

汤是骨头汤，上面浮着一层薄油，里头有两块萝卜，一根玉米。

“喝。”他说。

江砚看了他一眼。

“我明天开始——”

“明天是明天。”邵果说，“今天是今天。”

江砚把汤喝了。喝到一半他停下来问：“这汤多少钱。”

邵果正在收保温桶的盖子。他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这汤不收钱。” 他说。

他说完把桶盖拧上，拎起来，走了。

第三天下午四点半，江砚第一次用右手写字。

写的地方是康复中心的写字台，台上铺着一张白纸，旁边放着一支笔——那支笔不是他自己的，是中心备的，笔杆比他的粗。

复健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

“写两个字。”她说，“随便什么都行。”

江砚想了一下。

他写了“沈照”两个字。

他写得很慢。“沈”字的右边三点水他写了两笔才连上；“照”字底下那四点，是他这两年最熟悉的东西——他抄过这个字，抄过很多遍，有一次替她写过，故意写歪过。

他写完了。

四个点，一个都没歪。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叫人来收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