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回巷

车是长途公交，到老城终点站下车。

终点站在一个废弃的菜市场边上，铁门锈了，门柱上挂着的牌子掉了一半字。往回走八百米，是老城的路。路面是水泥的，中间被车压出两道辙，辙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

沈照一路没说话。

她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不多不少。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滚，砖是旧砖，一块高一块低，轮子磕一下，她就抬一下手腕，把箱子提过去。

八百米走到头，巷口就到了。

巷口有三家门脸，挨着。

最左边是修车摊，一块旧塑料布撑在四根竹竿上，下面摆着两个旧轮胎、一个打气筒、一盆水。中间是面馆，门口一口灶，灶上架着蒸笼，蒸笼缝里往外冒白汽。最右边是旧书铺，门脸最窄，门板上一道一道的漆掉得只剩底色。

青石板缝里长着草。草不高，指头高，一茬一茬，等着被踩。

墙根下摆着一排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块缺了半边，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抠的。

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压一层。最上面那一张是招租的，纸已经白了，边角卷起来，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沈照走到巷口，把脚步放慢了半步。

她在看门槛。

铺子门口那道门槛，石头磨圆了，正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弧的深度正好是一只脚掌。那是被踩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踩的，是很多人、很多年，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她站在门槛前看了一会儿。

巷子里有人在过日子。

一根竹竿从二楼的窗户里挑出来，横过半个巷子，上面晾着四件衣服。最外面那件是校服，袖子上有一道洗不掉的墨水印。水从下摆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又被太阳晒回去。

墙根有粉笔画的格子，跳房子那种。画了三格，第四格只画了一半，粉笔折成两截，一截立在那儿，断口很新。

这些东西都在，说明这条巷子一直有人住。

不是空巷子。

江砚没有催她。

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也看着那道门槛。他小时候在这道门槛上绊过三次，第一次是六岁，最后一次是十四岁。爷爷从来没修过它。

他七岁那年在这儿磕破过一次膝盖。

爷爷给他上了药，没修门槛。

只说了两个字：“记住。”

江砚把行李箱的拉杆收下去，靠在墙边。箱子轮子上沾了一路的灰，他伸手抹了一下，抹完在裤子上擦干净。

他离开这条巷子，是七个月前。

七个月，巷子没变。变的只有他本子上那本账的行数。

沈照把帆布袋换了个手，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条印。她没管，站直了，等他把箱子放好。

铺子门口的帘子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中间那道折痕压得很深——是常年对折收起来留下的印，展开也消不掉。

沈照伸手，把帘子拽直了。

她拽的是中间那道折痕，两只手往两边一抻，折痕平了一瞬。她的手一松，布自己缩回去，折痕又回来，还比刚才歪了半寸。

她又拽了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歪得更多。

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有再拽。

她把帘子撩开，先进去了。

面馆那边，门帘掀开一条缝。

缝里探出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条围裙的边。里面的人嗓门很大，声音穿过整条巷子，连墙头上那只猫都抬了一下头。

“江家小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