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十七张桌子

江砚决定做一个实验。

实验的内容，他写在《录书》第二页的下半部分——写得很小，只有一行：

用最笨的办法，换。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这行字，把笔帽盖上。

第二天下午，放学之后，十七班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讲台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里是学校器材室的旧工具，他上星期去借的，登记的时候写的是班级公共使用。

他绕着教室走了一圈。

靠窗那几张的桌面上有前人用笔划的道子，一道压着一道，都旧了。

每走过一张桌子，他就用手按一下桌角，然后松开。

晃的，就停下来。

他从后排开始数，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那张，一共十七张。

江砚把第一张桌子翻过来。

桌面朝下，四条腿朝上。晃的原因很简单——螺丝松了。有的松了三圈，有的松了五圈，还有一颗已经掉进了螺孔里，只剩一个空眼。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把螺丝刀。

那把螺丝刀是木柄的，柄上有一道裂，用胶布缠过两圈。木头被手上的汗浸得发黑，握上去不打滑。

一颗一颗紧。

把上面那张桌子紧完，翻过来，用手按了按。

不晃了。

他搬到一边，去处理第二张。

第二张的问题不一样，是腿上的垫片缺了一块。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旧铁皮，比着尺寸剪了一个，垫进去，再上螺丝。

紧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门在背后响了一声。

你干什么呢。

是周野。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馒头，嘴里还嚼着。

修桌子。

周野走进来，看了看翻在地上的那几张。

这教室的桌子晃，学校不管。我上学期跟方老师说过两回。周野说，他说报上去要等器材室批。

江砚没抬头，手上继续拧，所以我自己修。

周野愣了两秒。

他啃了一口馒头，蹲下来，坐到地上，看着江砚。

第几张了。

第八张。

还有九张。周野算了算，你这得干到什么时候。

熄灯前。

天慢慢黑下来。

玻璃上映出屋里两团影子，一动一坐。

走廊的灯先亮。教室里的灯也亮起来，白得有点晃眼。到了晚上八点四十，教学楼的灯会统一熄一次，值日老师会在楼下喊一嗓子还有人没有；八点五十，走廊的灯会留一半。

到点之后，江砚就从箱子里摸出手电筒，夹在腋下。

周野也没走。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蹲下来帮着递工具，递完就缩回手。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问：

你图什么。

江砚正在紧倒数第三张桌子——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桌腿，一只手拧螺丝。灯很暗，他得把头低得很近才看得清。

他没有马上答。

你说真的。周野又说了一句，语气不像开玩笑，你又评不上奖学金，这桌子修好了也不会写你名字。

螺丝紧到底。

江砚把桌子翻过来，按了按。

不晃。

他直起身，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图他们愿意。

周野没听懂。

什么愿意。

没什么。江砚把螺丝刀放进箱子里，去搬下一张，你帮着扶一下这个腿。

周野了一声站起来，扶住了。

两个人修到十点二十。

最后一张修完的时候，江砚抹了一下额头。

周野往后退了两步，叉着腰，从教室头看到教室尾。

三十一张桌子，一张一张排得整整齐齐。

你说这有用吗。周野问。

江砚把箱子拖回讲台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知道。他说，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