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信任的重量

那天晚上，江砚没有回宿舍。

他在教室里坐到十一点，把本子摊在桌上，从头翻。

他的本子不是日记。

第一页是。

这一页写得最乱。

有的句子写在格子里，有的写在边上，还有几个挤在两行之间。

写的时候他没有按顺序，想到哪句写哪句。

谁对他说过什么话。

周野说你不是废的，你是没到。

食堂三号窗口的阿姨说今天汤多打了半勺，别嫌。

论坛上一个陌生人说万一呢。

温箐说我的，可以。

杜锐说。

邵果说不就一口锅吗。

林窈说你别怕，我在。

路远说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下面还有。

方立冬说算，在我这儿算。

食堂三号窗口的阿姨说今天汤多打了半勺，别嫌。

还有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上没有署名，上面只有一句话：下一场对手是远程。

他抄了两遍，夹在本子里，夹了很久。

一页一页。

有些话说的人早就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食堂那位阿姨上周还问他饭卡够不够，说完就走了，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他记得。

第二页是。

他从头往后数。

觉醒到现在，他一共抄过多少次。

一次、两次、三次……

数到后来他的手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点。他没有把这个点划掉。

他抄到的每一个东西，背后都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对他做了一件事——那个人让他抄。

那个人把我这一下是什么——把一个练了很多年、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摊开，说 。

江砚把笔放下。

他忽然明白了路远在校门口问的那句话。

你抄的是招式，还是人。

那时候他答不上来。

现在他答得上来，但他不敢答。

他把手放在本子上面，压着。

本子的边角起了毛，是翻得多了。他用指腹把翘起来的那一角压下去，压了两下。

我信你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贵的东西。

——他没有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

这句话他记在心里。

因为写在纸上的东西，将来是要还的。

他收起本子，关灯，回宿舍。

从教学楼到宿舍要走七八分钟。

路上没什么人。操场那边的灯是关的，看台黑成一片。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路边的樟树叶子被风翻过来，背面是浅的，一片一片亮一下，又暗下去。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他那一间的窗户是黑的。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凌晨一点十分，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

他起来开门。

门口没有人。

地上放着两颗糖。

他蹲下去看。

糖纸是捋平的。

平的，没有一丝褶，像被谁用拇指压过很多遍。

他把那两颗糖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没有动，灯过一会儿灭了。

黑暗里能听见楼下水管的声音，一下，一下。

黑暗里他站在门口。

然后他把门轻轻带上。

关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

门框的木边，有一道新的划痕。

很短，很浅，像是被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出来的。

那道划痕的高度，刚好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